回到十六岁[足球] 上(122)

　　‘因为还有一件事。我甚至不确定那能不能算是一个足球梦想。克里斯蒂亚诺，我不知道要怎么描述……’爵士犹豫着、不确定地说，‘那大概不是梦想。那是一个……遗憾。’

　　‘遗憾？’

　　‘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遗憾, 孩子。’

　　‘那是你来曼联以前的事。2002年的欧冠, 最终决定的决赛场地是汉普顿公园球场……那是我的第一支球队的主场, 还是苏格兰队的主场。你想象不到我知道这消息有多兴奋——那会儿我们其实不太顺利, 我和贝克汉姆因为各种关系闹得不愉快, 引援也没有起到作用——不过我们还是进八强了。’

　　‘那对你来说有多特别呢？’他这么问。

　　苏格兰老头哈哈大笑，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红光满面, 显然这个记忆在他脑子里永远留存了下来。

　　‘欧冠决赛的场地二三十年才可能重复一次，克里斯蒂亚诺。没有几个主教练有机会带着他的球队参与欧冠决赛，更别提那个决赛的场地也那么巧合。汉普顿公园球场上一次举办欧冠决赛还是在1976年。’爵士回忆着，他的脸上露出怀念和自信，仿佛他又是那个赢得一切的伟大教练了。‘我恰好在那一年面临着这样的可能。想想看：欧洲最顶尖的两支球队在那个球场争夺冠军，其中一支球队的主教练来自那里！’

　　‘那感觉太幸福了，我陷入了这样的想象——我觉得我甚至想要在那个夏天退休——我幻想我们闯进决赛，在那片土地上踢球……或者用一种更有野心的想象，我带着我的球队回到那片球场上捧起大耳朵杯。’

　　彼时的弗格森看着克里斯蒂亚诺手里的奖杯，像是通过这个德劳内杯看到了他曾经渴求的那个大耳朵杯。怀念和自信逐渐沉淀下来，他的眉毛原本因为愉快而舒展，却又在这一刻皱成一团。就像是醉酒的人忽然醒酒，或是做美梦的人回到现实。

　　‘也许我兴奋过头了，杜舍尔在四分之一决赛铲断了贝克汉姆的胫骨。我们在半决赛输给了勒沃库森，曼联没能进决赛。’

　　他记得那会弗格森的表情，是一种交织着无奈和遗憾的表情。他从来没有释怀，他只是接受现实了。而他的孩子，他这在2016年拿到了一切的孩子，只能听着他用一种沉淀了好多年的平静语气诉说这份遗憾。

　　当年的年轻人还不在曼联。

　　‘偶尔我会这么想，命运早就把这一切书写好了。它决定好了事情要怎么发展……凯西说上帝肯定不希望我退休，所以让这一切变得戏剧性。后面我告诉我自己，就像我以前那样说，这就是足球——我要允许一切可能都发生。你越渴望，却想要，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跟我念这段话，孩子。’

　　弗格森念了一串发音有点儿像拉丁语的话。克里斯蒂亚诺跟着他默念了几次，然后他高兴地摸了摸他的头。

　　“为踢球而踢球，克里斯蒂亚诺。”弗格森说，“这是女王公园的格言，也是我对你的祝愿。”

　　从这份祝愿里，不再年轻的罗纳尔多忽然懂得了那一份永远存在的遗憾。就像2004年葡萄牙在家门口失去的德劳内杯，即使他2016年捧了起来，但是那也不是在里斯本举行的决赛——爵士即使在那之后还拿到了欧冠，那也是不一样的。那不是在汉普顿公园球场举行的比赛，他们错过了那种未来，于是只能接受现实。

　　‘你没法让时光倒流。’

　　可是如果人生重来了呢？这人生终于重来了——我就希望这次你站在那片球场上，享受你曾经没有得到过的情感。

　　有些事应该被改变，有些事情需要可以改变。命运不能作为那悬在天空又至高无上的神明——不然努力有什么意义？

　　“我会让你失望吗？”克里斯蒂亚诺这么问爵士。他想起那个退役之后的电话，这会儿，他再次问出了一样的问题。

　　“你不会让我失望。”爵士说，“你只会让我担心，我不敢想象这样的心态会让你栽多大的跟头……你会因此受苦的，孩子——如果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发生，你会怎么样？”

　　“我会很痛苦。”他想了一下那个可能，他不想要经历那种痛苦，所以他不允许他们输。“如果我不带着这样的想法去比赛，我就不能总是做出正确选项。”

　　“你不需要总是作出正确选项，你不明白吗？”弗格森忍无可忍地让司机停下车，他们停在家门口的车道上，司机把空间留给他们，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冲克里斯蒂亚诺嚷嚷，“你可以犯错，你年纪轻轻、天赋惊人——你不需要总是做对的事，你明白吗？！”

　　“你的梦想是什么，先生？”年轻的罗纳尔多忽然问了他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这和我们的谈话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的梦想关系到在女王公园俱乐部的主场参加欧冠决赛，那么它就会有关系。”

　　……

　　“我的梦想和你对待范尼的方式，和你的人生方式无关。”弗格森说，“我要你做一切年轻的，愚蠢的，无忧无虑的球员该做的事，不是想让你——”

　　“现在不一样，爵士。”

　　“不一样在哪儿，克里斯蒂亚诺？”

　　“欧冠决赛在汉普顿公园球场。那代表一件事。进入欧冠决赛应该是球队现在的最高意志，因为我知道你来自那个球队，先生。”他用一种顽固的姿态说出那句藏在他心里的拉丁语格言：“你应该站在更衣室里告诉我们女王公园俱乐部的格言是什么——为踢球而踢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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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头没说话，他凝视着克里斯蒂亚诺，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葡萄牙人保持和他对视，他看不出来那是什么眼神，他也看不明白。直到最后，弗格森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摘下了他的眼镜。

　　“天哪……”爵士虚弱地说，“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克里斯蒂亚诺……”

　　“我不畏惧挑战，爵士。”年轻的罗纳尔多低声说，“如果想赢的代价是要让步，我愿意让步。”

　　“球员们不能自私，可我的孩子可以。”爵士说，“你是我的孩子——该死的，你首先是我的孩子。”

　　“那还是你的梦想吗？”克里斯蒂亚诺问他，“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带着你的队伍在那里比赛有没有变成你的梦想？”

　　“那！不！重！要！我的期望，我的梦想，它们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明白吗？那不应该影响你，那不是你说‘我不接受一切发生’的理由！”弗格森生气极了，那张通红的脸和他记忆里那张脸稍微重合，“你干嘛要把这不属于你的责任背负在身上？你是我的孩子！我不是要你去做英雄的！”

　　可我是你的孩子，总是想要做你的英雄的。

　　“我想要当你的英雄。我可以做你的英雄。”

　　“你不能——克里斯蒂亚诺——你不明白。”

　　“我完全明白！”克里斯蒂亚诺犟头犟脑地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至少今年的欧冠结束以前，我不会改变的。”

　　和你的主教练争执的结果显然不会太好。

　　具体表现在老头经常在家里对克里斯蒂亚诺板着脸。虽然他在基地依然给他特权——比赛也依然让他上场，但是他在家里不会和他讨论凯西又做了什么小甜品，并且鼓动他在营养师不知情的前提下偷吃。也不会在他在外面花了太多钱玩游戏的时候假装和他打赌输给他零花钱——克里斯蒂亚诺知道老头在等他去主动说：我知道错了，爵士。我不会再表现得像一个急功近利的混小子了。

　　但他更知道那主要的矛盾和急功近利无关，和不对未知保持敬畏之心也无关。他们最后的争执在于“英雄”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