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五六个男人,拎刀披甲,便怨恨起自己来,他又想到常乐,想到今夜此地的常乐们,他自问从未受此大辱,想必所有人都是,当真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没有动,喉咙干咽,像吞下碎刀片,他得死在这里,如此奇耻大辱,如果今夜不死在这里,日后要做什么才能弥补今夜这般大辱。
那几人没看见什么,便转身回去了,他定定地站着,连句誓都发不出来,他颓丧地走出来,再次经过知府大宅,他不敢进去。
他从门口经过,院子里一地死尸,宅内吊着飘摇着死尸,他们狂言大笑,他从门口经过。
他来到府衙,此地一片狼藉,牌匾被劈成两半,穿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老李,被“光明”两字捅穿在墙边,他走进去看,看到老李也没有闭眼,就像给老李分瓜子的小苑小厮,也没有闭眼。他蹲下来,捡起地上老李以前嚼过的草,放进嘴里,尝到血味,他吐出来,又捡起老李的短匕首,拿在手上,往里去。
乞丐站在堂中央,也一言不发。
“这地方看来换了人,得离开这儿。”
少爷问:“军队呢?”
乞丐冷笑,找把椅子坐了下来,“看这光景,估计死一半,降一半了。他们要是一路打进去,怕是天下不得安宁了。”
“怎么没有援军来?”
“一时半会儿来不到,再说求人不如求己,先顾着自己再说吧。”乞丐站起身,“守城守关的自不必说,府衙府军想必也全军覆没,这地方应该没有能拿刀的人了。”
说到此处,乞丐忽地朝暗角一望,蹑手蹑脚地靠近过去,“敢问何方神圣,既然此时不举明火,我就当是自己人了?”
只见三人从暗角走出来,着武官服,持尖枪钢刀,拱手请了,“小弟几位是城关少司,原属边关驻军,敌破城关,我等便入城来。”
乞丐冷冷道:“守关边军,敌来便入城,是何道理?”
“敢问兄台大名。”
“不敢,刁一行。”
“方才见刁兄对付三位狗敌,真是当世英雄,小弟等入城,也是有苦衷。”这人同兄弟们互相看看,才道,“关破之际,有一要务交予我等,将军千万嘱托,断不可落入敌军之手,我等誓守此物,同生同死,为此城关破时才不得不入城来。将军已殉国,我等将要务转交后,若不能战死沙场,也必定引颈自裁,不辱名声。”
“是何要物?”
“对不住,刁兄,这却不能说。”
刁一行又问:“送去哪儿?”
“出了此城,去乌台。”
“你们几人谁拿着?”
那人道:“不能说。”
刁一行也不多话,“好,既然各位军爷抬看,我刁一行虽功夫粗浅,但也定当竭力,如要出城,我愿随路护卫。”
“我也去。”
几人回过头,小少爷拎刀站着,胸膛呼吸起伏,恶狠狠地盯过来,刀尖上的血落在地上。
第18章 淬血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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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话不多说,摸黑上路,在街巷里提着刀小心穿梭,从西街朝前跑。打头的人刚从墙角探出脸,便听得远处有人声,急忙缩回身,举手示意,众人靠着墙停下来。
那群大兵只是经过,大约二十来人,大呼小叫,朝南边去了。
人声过去些,乞丐问:“这群人怎么都往南边去?”
一个卫兵道:“估摸着是要去南边将军府,这帮狗贼今晚屠了城,看样子没打算再回去。”
少爷抬头看看站在他前面的年轻人,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脸色一片苍白,有些发颤,像是缓不过神的癔症。那个靠乞丐近的、三人中领头的中年人卫兵倒是看起来沉稳可靠,谈吐清晰,像是个有衔的;站最尾的老兵痞年岁最长,贼眉鼠眼,话不多,但是眼神滴溜溜地转。
乞丐转头问卫兵:“你们要送的东西,是不是跟后面的事有关?”
卫兵不答,侧侧脸朝外面看,叫了声:“卜杏,能走吗?”
年轻卫兵再次踏出脚,四下张望片刻,便冲了出去,用手示意,其他人也跟上去。
“趁着他们往南去,咱们只能走林道绕过去出城。”老兵痞道。
乞丐道:“林道太远,往南边出城也可以不经过将军府。”
老兵痞咧嘴一笑,“你想得到的路,他们想不到吗,要出城,只能走林路。”
乞丐对着这三人,心下却有些生疑,又看看年轻的卜杏,也是一脸大义凛然,决定信他们一回,跟着便走。
五人行至偏僻路,越走越向东,经过一个桔梗地里的农舍,那简陋搭起的小屋边有个老头正蹲在门口看地,手里一块玉米馒头,脚边放着一碗面疙瘩汤。他把馒头撕成块,泡进汤里,端起碗,用指头把馍往下摁,搅一搅,哼定军山,吸吸鼻子,沿着碗沿呲溜一吸。
只见得月光下,田野边突然出现五个高高矮矮的身影,在田里闪,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里,踏在禾种新苗上。
老头眯着眼瞧仔细了,站起来大喊:“哪来的?!直娘贼怎踩人家田来了!”端着碗就沿田梗一溜小跑,边跑边低头看留神不踩着苗,笔直地一条线就跑了过来。
卜杏慌张地拔出了刀,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反应,老兵痞甚至催众人赶紧走,几人要溜,老头紧赶慢赶追到了,一把抓住中间的卫兵,“你别走!你还走?!”
老兵痞走上前来,把刀拔出来,“老头儿,闪开,军爷们有事,没空搭理你。”
老头脖子一梗,但还是稳稳地端着碗,“来来来,你砍你砍,小老儿要去将军府告你们!我早说你们护田护民就是放稀屁,有本事打仗去啊。小老儿我上头可有人,怕你?”
卜杏收了刀,走过来,“你这老头还不松手,真是无赖,哪有你这样的。”
老头儿摇脑袋晃头,“不然我能来看地?踩坏了,赔钱,不赔钱可不让走,仔细你的皮,小老儿我可认识大人物。”
这会儿他眼睛仔细一扫,才发现不对劲,尤其是他盯着杀气腾腾的少爷看了一会儿,留意到这个小孩儿手里拎着一把刀,刀上还有没擦的血,另外有个乞丐,更是像个活阎王。他慢吞吞地朝城中方向看去,影影绰绰好似看不清,点点亮亮好像有火光,飘飘摇摇好如有浓烟,隐隐约约往天上烧月亮。
“咋……咋了?”老头儿露出迷惘的神色,转回头再看这五位,看见他们衣衫凌乱,盔甲半卸,身上沾着血,顿时面如土色,“你从……你从北边来?从关上下来?……咋了?出事了?”
五人皆不言语。
老头儿又朝城中看,看着看着眼睛清明起来,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好像一头挨了闷棍的丧家狗,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手,面疙瘩汤的碗掉在地上,他踉踉跄跄朝城中跑,高举着手,仰着头,踩进温厚的土地与泥泞,踏在禾种新苗上,喊着跑,喊娘喊爹喊翠翠喊孩她娘,从后面看,像追着月亮。
少爷站出来,望着他的背影,向看着一只飞蛾一只雁,那背影逐渐变小,少爷眯眯眼,飞蛾便模糊些,轮廓一层糊月光。老兵痞也看了会儿,然后转过身叫人赶紧走,大家正要行动,卜杏突然跑出来,对着老头儿冲过去,年富力强,没几步就追上,从背后一把扑倒老头儿,按在地上,这边几人也跟了过去。
乞丐大为不解,“你干什么?”
卫兵一把拉住卜杏,卜杏反按着老头儿的两只手站起来。
卜杏道:“他回去会死的,他们会放过他吗?所有人都死了。”
那老头儿还在哀嚎大哭。
老兵痞对卜杏道:“他会死他自己不知道吗?”
卜杏抿紧嘴角,又道:“反正我不能叫他去送死。”
老兵痞、乞丐、卫兵和少爷都看向老头儿,不言语,不反对,也不帮忙,卜杏索性自己来,将老头敲晕,用腰带捆了手脚,扛回屋舍,经过老兵痞时,听见老兵痞道:“我要是这样,还不如让我冲回家死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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