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道:“那我不妨直说,这个逃犯名叫崔蕃,在汕头做海贸,还主持一家堂口,名下有赌坊妓院武夫馆。这一类营生,按照朝廷颁发的《江湖门派管理制度》中的标准,属于江湖门派。”
蔡利水疑惑道:“我以为江湖门派是指有武功基础的宗派,帮派也算吗?”
隋良野道:“真正要打的、要管的就是帮派,武功宗派还算占山经营,帮派彻彻底底就是占山为王,地下建国建邦,无法无天。”
蔡利水明白了,“原来您在南部,是要扫清地下帮派吗?”
隋良野默然。
蔡利水问:“对于有心投诚的帮派,能否给条生路呢?”
“这自然,但汕头的态度你也看到了。”隋良野道,“想必你知道他们送来的卷轴上写了什么。”
蔡利水点点头,“这事说来也奇,您还没到汕头,就下战书,这不太像汕头的风格。”
隋良野避开这个话题,却道:“蔡大人,实话说,计大人向我推荐你时,我心存疑虑,你是当地人,又有关系,而我等孤身闯关,不知前路凶险,只希望有同伴可托。”
“您的意思我明白,即便找到这个崔蕃,看样子也不能交给汕头按察来审,既然我在,此案审理我自当义不容辞。”蔡利水道,“咱们一事一议,先查了灭门案再说。”
隋良野看他无意多留,便起身送客。
门刚关上,谢迈凛便从帘后闪出来,悠悠然坐下倒茶,“我看他意愿不高啊。”
“他是广东按察,不想沾武林堂的事也正常。”
谢迈凛看他,“那你怎么把武林堂串进法条里呢?”
隋良野也坐下,“既来之则安之,总有办法的。”
谢迈凛笑起来,“说到这个,我想起听来的一件事。原来的汕头缉捕司司长,山西来的,在家里打老婆,打得邻居大晚上不能安宁,有人去报了官,缉捕司来了几个捕快,上门来调停,被司长一顿骂走了。其实这人在这里当官也没干什么好事。你猜他最后怎么走的?”
“怎么?”
“后来缉捕司押运一个囚犯,在路上的时候碰见鸡鸭堵路,停一会儿的功夫,那囚犯自己跳下来跑了,跑了没多远,被一辆马车撞死了,这位缉捕司司长就被撤职,调回省府了,好像现在在做什么闲差?校文史料什么的,前程就此结束。”
隋良野想了想,“故意的吧?”
“有可能啊,汕头人送容不下的人走,也很正常。”谢迈凛道。
***
饭馆里,就数郑丘冉吃得最起劲,最专心,最心无旁骛,凤水章坐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
背后有响动,凤水章飞速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近郑丘冉,“来了。”
郑丘冉要直起身,被凤水章一按,凤水章侧着坐,四下看看。
李道林就坐在郑丘冉身后,两人背对背,小二来这桌起茶,李道林要了碗粿条,抬杯喝茶,咳一声,问道:“怎么样?”
凤水章也不看他,只道:“明天晚上,护提河,有批铁器走私船出海。”
李道林问:“崔蕃的吗?”
“不是,乌牙的,送货的是大柴。”
许久没话说的郑丘冉补充道:“我大哥。”
李道林很想转头瞪他一眼,但没动,凤水章却见远处隋希仁走了来。
“他怎么来了?”
李道林回道:“他聪明。”
凤水章不好多问,只想该是隋良野的吩咐,看着隋希仁坐到李道林对面。
于是一桌是风水章和郑丘冉,一桌是隋希仁和李道林,两张桌子挨着,两桌人背对着,看似没接触,却已经搭上了话。
凤水章看看日头,天快晚了,也该动身,便问郑丘冉:“吃好了吗?”
郑丘冉忙道:“等下,我打包个笋粿,晚上吃。”
凤水章叹口气,郑丘冉道:“你先想想明天带我去哪吃,这是你老家,你得做东。”说着神秘兮兮地往后靠了靠,轻轻撞了下李道林,“你吃过汕头的牛肉吗,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李道林翻个白眼。
又听见郑丘冉问:“哎,我问你,我胖了吗?”
凤水章上下打量他,“什么?”
“五幺说我吃太多,胖了。”郑丘冉捏捏自己的脸,“我觉得还好。胖了吗?”
凤水章懒得搭理他。
郑丘冉道:“我去小解,你帮我带上笋粿,门口见。”
凤水章应了一声。
郑丘冉走开去,李道林问:“你是汕头人?”
凤水章斜他一眼,“是,怎么?”
“看不出来。”
小二带着笋粿回来了,要收八文钱,凤水章连这顿饭一起付了钱,拿着便要起身,李道林又道:“从前只觉得你脾气差,原来对他还算迁就。”
凤水章朝后门看了眼,摇摇头道:“他们这种人就这样。他让我想起另一个少爷,也这德行。”
一开始李道林以为他在说谢迈凛,琢磨一下又觉得不对,便问:“谁?”
凤水章站起身,“你不认识,已经死了。”
李道林看着凤水章走出去,在门口等到郑丘冉,两人一起走远,才回过头,把听来的消息复述给隋希仁。
隋希仁听罢沉思片刻,“隋良野必定要去抓人,也许会亲自带队去。”
“缉捕司和武林堂一起吗?”
“应该是,到时候我们也跟过去,免得出什么岔子,再把他折进去。”隋希仁看着端上来的粿条,“这什么?”
“牛肉丸,你来一份?”
隋希仁点头,原样叫一份,又对李道林讲:“你我平安把隋良野送回阳都,他对你的恩情也差不多了结。”
“你呢?”
“我嘛,我得把这些年他花给我的钱还他。”隋希仁支着下巴,“他教我的武功……如果他要我还,大不了废了武功,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离开他身边。”
李道林听罢也不说话,低头吃饭。
隋希仁问他:“什么意思?”
李道林抬起头,“我没说话。”
隋希仁盯着他,李道林只好道:“他对我有帮扶之恩,已经很难报,你,他也算把你养大,我也不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清,你问我也没用。”
隋希仁皱起眉,“每个人都觉得我欠他,如果说亏欠,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李道林不答话,往碗里加沙茶酱。
隋希仁的碗也端了上来,他刚用筷子搅了两下,便盯着外面看,盯了一会儿,叫李道林,“哎,那是不是隋良野?”
李道林转头去看栏外,夕阳西下,天顶夕阳橙红遁去,眼前灰蓝一片,他也看不太清,街上往来人群,有两个人站在一家古董店门口,其中一个有点像隋良野,另一个像谢迈凛。
他们动起来,朝东边走去。
隋希仁站起身,“走,跟过去看看。”
李道林看看他的碗,很可惜的,“你还没吃呢。”
隋希仁已经放下钱走了出去,李道林也只得跟着站起身,喝了自己两口碗里的汤,又喝茶漱漱口,跟了出去。
天刚灰蓝,一层一层染黑,街上灯火陆陆续续点亮,起初隋希仁盯着朦胧中的一个影,而后在热闹的街中,那影充实起来,有形有状,白底云纹长衣,垂下的黑发,站得笔直,一株移动的松柳似的,在人群中轻飘飘地过。
热闹的街,清扬的风,汕头是个好地方,海蓝天清,美食更是数不胜数,靠海的城市容易潮,但汕头似乎并不太如此,近海靠天,日光分外垂怜的地方,连灰扑扑的砖瓦石都干干净净。李道林有心看街边的商贩,那里正卖一些他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香气四溢的烤烧,一种草叶和油柑混做的汁水,很多绿盈盈的东西,隋希仁却无心看,他专注地盯着隋良野,跟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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