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那人也真是专心,两手在泥泞里翻找,下半身都浸泡在溪水里,不馁不躁,一寸寸检索,从谢迈凛的左手边一直摸索到右手边,谢迈凛特地调转了方向去看他。
这会儿谢迈凛都有些敬佩了,这也太细致,太耐心了,给人一种此人像是习惯吃苦才能忍耐这样乏味的流程,且十分在意那个丢在水里的东西。
谢迈凛看着他,有点跑神,“你真觉得你能找到吗?”
或许因为谢迈凛的语气十分严肃,那人停了下来,直起身,朝这边看过来。谢迈凛注意到他的手,被水泡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十指端皱皱巴巴,滴滴答答地落水。
那人继续弯下身去找。
谢迈凛看着他,自言自语似的,“好,那就这样……如果你找到了,我就继续,反正我也已经做了很多年,弄权本来也不是我的初衷,我就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把这件事做完,不管什么代价。”
那人没听到似的,继续自己的检索。
谢迈凛深吸一口气,眼神停在水面波纹,将自己的未来绑在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身上,寄托在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件上。
似乎过去很长时间,那人已经离开谢迈凛身边,远去有一里地,谢迈凛看着他的背影,在月色水面上浮动,好像无边无际,永恒地重复。
而后他突然站了起来,手心里托着什么东西。
谢迈凛跟过去,看向他手心,一枚红色的珠翠耳坠。
那人在水里太久,又猛地起身发晕,原地停了一会儿,谢迈凛朝他伸出手,试图帮他一把,他看了看,没理,自己努力抬出腿,走上岸来,经过谢迈凛身边,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谢迈凛看他被水洇湿的身体,这瞬间想起自己要做的决定,一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犹豫了片刻这是否是自己真实的意图,可好像冥冥之中他心中早有决断,这个陌生人,跟他或许根本没有相见。
但他实打实地站在自己面前,定定地看着自己,这个奇怪的人望着对面这个奇怪的人,好像万物静止一样,谢迈凛忽然忘记了自己的赌约,专心去猜面纱后的脸。
“你怎么还没回!”
宋之桥的声音响起来,谢迈凛回个脸的功夫,再一转头,面前的人竟然凭空消失了,要不是地上还有水,还真会让人误以为从未有过人。
宋之桥就这么想,“你看什么呢?”
“你刚刚看见我对面的人了吗?”
“你对面有人吗?”
谢迈凛抬头朝四方看了看,哼笑一声,“也是缘分。只不过有这种本事不去前线真是可惜了。”
宋之桥跟着他看,一头雾水,“什么?”
谢迈凛拍拍他,“没什么,走吧。”
***
终于,在阳都停留了两个月,五月天气渐渐热起来时,先头几人已经出发前往绵阳。
三日后,谢迈凛也准备出发,行前和谢华镛谈了一会儿话,笑着对一脸愁容的父亲道,“别担心了,我不会留在这里等皇帝归西了,阳都的乱我就不掺和了,有消息通知一声啊老爹。”
谢华镛看起来轻松了片刻,转而又有另一种担忧,“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谢迈凛耸耸肩,“不知道。回不来我让宋之桥来看你们。或者谢连霈。”
谢华镛犹豫了一下,只道:“保重。”
谢迈凛嗯了一声,转头出了门。
五月底,卢曲平也收到了前线的信,读罢仔仔细细地叠好,一转身看见了黑着脸的芷袂。
芷袂问:“是什么?”
卢曲平低头想绕过去走,“没什么?”
“让你走吗?”芷袂问,“你不是说不走了吗。”
卢曲平停下来,叹口气,“我没说过我不走。”
芷袂抿着嘴,上前拽住她的袖子,“姐姐,我的好姐姐,只要你回家,一切都好商量呀,你喜欢做生意就来做,不喜欢就在家休息,我和伯母怎么样都照顾得了你的。”
卢曲平深呼吸,“我只是在想,或许我在外面其实很有用处……”
“对谢迈凛吗?谢迈凛算什么东……”
“不是,”卢曲平打断她,试图解释,“我说不上来,我才发现其实有人在期待我,也许我只要出现,说不定远隔万里帮助到谁渡过很困难的日子,我觉得这样的事特别……值得,你明白吗?”
“万里之外?你说陌生人?谁管他们啊,姐姐……”
卢曲平道,“我形容不上来,就好比遇见你,遇见远处的你……你明白吗?”
芷袂愣住了,听了这话,放开了手,一言不发。
过了好半晌,哼笑了一声,“那她们也和我一样希望你一切都好吗。”
卢曲平缓缓点了点头。
芷袂苦笑,“明白了。”说着转过身,“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送别的时候,家里的卢叔非要跟着一起去,芷袂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不多说话,卢曲平推脱不能,先答应了一起到绵阳再说,本意是到了之后再让他回来。
卢曲平上了马,看着门口的芷袂,恍惚觉得她比之前更成熟了,那时还是个矮矮的小乞丐,现在已是姿仪端丽,一家之主,卢曲平有些愧疚,将一家老小托付给芷袂,她抱歉道:“家里劳烦你照顾了。”
芷袂笑笑,“今年回来过年吗?”
卢曲平点头,“好,一定。”
第94章 淬血枪-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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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坊里出来,已经丑时三刻,街上寂静一片,谢迈凛跌跌撞撞地掀开布帘,仰头转了转脖子,骨头响了两声,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身后勾肩搭背地跟出一群将官,嘻嘻哈哈的声音在街道里回响,叫醒一片野狗。
这群人十分放肆,敞着步朝军营去,牵马的小兵本就等在门口,这下赶紧解了绳,跟上去。他们说着家乡话,五湖四海的方言在异乡响作一团,不能不说亲切。
谢迈凛走在最后,抬头看这边关的月亮,和阳都的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云更散,月亮大一些,亮一些罢了。
谢连霈走到他身边,“合着你来打仗就是为了干这个,天天喝酒?”
谢迈凛闻言看他,笑了一声,“赢了也不让喝酒?”
“皇上催了好几次,你说都称病回不了阳都。你当真是不打算回了?”
谢迈凛揽着他的肩,“表彰会嘛,宋之桥去就可以了,宋家向来老实,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看我就没让你去,怕你被扣住。”
谢连霈斜着眼看他,“还不是因为你我都姓谢,皇上才会以为拿住我就是拿住你,但其实拿住宋之桥才算是拿住你吧。”
谢迈凛放开他,转头找,“马呢,骑上回吧,走路得到什么时候。”
说罢圈起手指,吹个口哨,不一会儿便有匹枣红色马跑了过来,谢迈凛等它到,牵住绳,朝谢连霈扬下巴,“走吧。”
谢连霈抿了下嘴,“我自己有马。”也有样学样吹口哨,但他的马却迟迟不来,徒留他尴尬在原地。
谢迈凛道:“快点。”
谢连霈只得放弃,抓着马鞍上了马,谢迈凛跟在他后面上马,一甩鞭子,马在夜里疾驰而去。
刚到营门口,就看见等着的士官伸长了手臂招呼,谢迈凛勒马停步。谢连霈认出这士官是宋之桥的亲随,又一脸着急忙慌,也大感不妙,“怎么了?出事了?”
士官仰着头看马上的人,“也不是,就是有点小事得跟您说下,宋副在等您了。”
谢迈凛应了一声,下了马,把鞭子扔给士官,“去把我马牵了。”然后径直朝营房走去。
宋之桥一路舟车劳顿,这会儿全靠喝茶提神,强打着精神等谢迈凛回来,终于等人走进来,一句话都顾不得寒暄,就道:“皇上指了两个人来,最快明天,最晚三天,就到了。”
谢迈凛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弯腰看看他喝的茶,把他茶杯从他手里拿出来,“别喝了,越喝越精神,去睡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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