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努力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保安了然:“路遇啊,这怎么整的,跟人打架了?”
路遇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进门,上电梯,到七楼,总编室。
主编一共三个,一个正的两个副的。正的是宋致仁,大副是个樱桃小丸子发型的五十岁阿姨,二副是个三十出头的嘴碎秃顶胖子。
他来早了,宋致仁不在,大副二副都在。
先是问了他被谁打的,然后开始查户口。
你是不是本地的?本地哪个村?有对象了没有?
二副眉头一皱,发现问题:“你今年才21?几岁上的学啊?”
路遇听出来另一层意思,直说:“老师,我念的大专。”
二副一下子就笑了:“大专没有新闻学吧?念的采编制作?”
二副脸上是真的觉得很好笑的那种笑,非常刺耳,笑完,二副扭头看大副:“咱们招聘要求不是本科起步了?别是明年高中也行?”
不,其实我是新东方烹饪学校的,来你们电视台好好给做个饭,食堂你家亲戚承包着,做的那饭糊弄的呀,说是猪食,猪都一边咽一边哭。
大副笑眯眯的:“我看小路机灵着呢,人也勤快,长得还这么好看。”
二副噤噤起眉头:“你可别像那些小女孩被畸形审美荼毒,”他转动人体工学椅回了工位,自言自语嘟囔,“白的像墙似的,小脸眼睛占一半,哪儿好看。”
我就是一只悲伤蛙,您能别跟我过不去吗?
船长千呼万唤始出来,宋致仁走进办公室门槛,看见路遇,推了推眼镜:“哎呦,小路啊,怎么伤这样?”
十分钟后,宋致仁抄起桌上座机打了一串儿电话,放下电话,让他下楼找人力部办手续。
他拿着宋致仁给的盖了红章的纸,看清楚上面的字——转正了?
转正了!
去人力部办手续,得找人力部主任签字,主任不知是啥来头,上午从来不上班,下午正常两点打卡,这主任三点半来,坐半个钟差不多四点就走,非常难抓。
路遇知道这么回事,一整天干脆没走,蹲守到下午三点四十五分,成功抓住主任,给他的文件上签了字。
宋致仁估摸是良心过意不去,还给他微信上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早知道再借一副拄拐来,说不定宋致仁能多给点。
也不行,手臂骨裂,他说一个月能好,宋致仁让他歇一个月,他要拄拐,那得歇仨月打底,仨月不能出来干活赚绩效,喝西北风啊,还得给黄条子买罐头买冻干买玩具呢。
黄条子!
光早上给饭了中午没给!他以为中午能回去呢,被转正给岔忘了!
小跑着窜上楼梯,把手续办完,出门扫了个共享单车,不忘胳膊上有固定架,单手骑出半条街才换成双手握把,嗷嗷蹬。
掏钥匙拧开门,黄条子正在屋里扒拉饭盆,见他回家,歪过头,一脸“没事儿我反正也流过浪,现在重新回去流浪也没所谓”的表情盯着他,像个大冤种。
“你就一顿饭没吃!”路遇关上门,摘下肩上挂的固定架,把柜子里猫粮袋子掏出来,“我早上中午都没吃呢。”
黄条子不管那些事,听见猫粮塑料袋“嘎吱”响,溜溜跑到路遇旁边,嘴里叽哩哇啦,尾巴翘老高,就差够着后脑勺。
喂完猫,躺小床上,掏出手机,发现大力给他转账2000块待接收。
点了立即退回。
大力语音飕地过来:“你还有钱吃饭不?”
“有。”路遇回。
有是有,挑便宜菜买,吃还剩大半袋的打折陈米,应该能撑一个月。妈的这年头还有人吃不上饭,要不是吃不上饭这人是他自己,他也不相信。
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抬起来,戳在左右嘴角,往上抬的同时配合发出“嘿嘿嘿”的笑声,笑好几声调整好情绪,给大力打过去语音,兴高采烈地说多亏她帮忙,电视台那边转正了,下月就发正式合同工的工资了!发了请你吃好的,连吃三天好吃的!
电话一挂,躺小床上蛄蛹十来分钟,爬起来给小喷壶灌上水,浇凤凤养的葫芦。
凤凤是他妈,大名叫鲁凤凤,村里七大姑八大姨年轻的年老的都管他妈叫凤凤,他跟着叫凤凤还挺开心,只有考试不及格掏卷子让妈签字时候他才喊妈。
凤凤养的葫芦爬得满窗户都是,就是不结葫芦,路遇怀疑这是一株葡萄。
他住的地方是城中村里的小砖房,不像别人家气派的三层自建小楼,他这个房租出去的租金都不够他重新再租个老破小的,何况凤凤的葫芦在这儿呢,他才不搬。
第二天跑去金拱门,看能不能打个小时工,金拱门经理面试完他,让他回去等消息。
没面上的意思。理解,毕竟他长得像悲伤蛙。
在家待一个礼拜,脸好的七七八八,下颌还青,至少眼睛不肿了。
现在就剩大腿上一片青紫挺吓人,不是没想过,那个手臂上纹粉色猫头的决哥,是不是手上有准儿所以才没把他揍得伤筋动骨,揍他是不是为救他啊?不然他就得被铁公鸡拖去喂斌哥吧?
黄条子在屋里跑酷,脑门咣咣撞南墙,撞完不带回头,甩甩脑袋继续冲。
路遇啧啧两声,拾起脚边的弹力球——不能这样想,好人干一堆好事,有一天随地吐一口痰,结果被大家吐沫星儿淹死了;坏人丧尽天良,干一件好事就“其实他说不定怪好的”?
将弹力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抛,接,偏过头,发现黄条子一脸“你再玩我玩具一个试试”的样儿盯着他。
“给给给。”路遇放下弹力球。
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眼卡通小挂表,十一点,睡觉。
生物钟准时在凌晨两点将他唤醒,路遇一个猛子坐起来,迷糊糊走到墙边打开壁火,眯着眼睛在抽屉里扒拉出来凤凤这个时间段必须吃的药,走到客厅倒一杯水,拐进凤凤房间。
“凤凤到点吃药啦……”
路遇抬起头,床上只有铺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床单,床单边角是一排淡黄色的小流苏。
他左手端着水杯,右手拿着药瓶,盯着小流苏看半天,反应过来,凤凤死了,死半年了。
鼻子酸,特想哭,一想到哭了没人哄,又憋回去了。
把水杯放回客厅餐桌上,药瓶塞回他房间抽屉里,重新回到凤凤屋,把床头摆着的凤凤照片抱进怀里,屈膝缩床边坐着,看见床单有褶,伸手够上去很慢地捋了捋。
搂好相框,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低声开口:“凤凤我转正了,你可以去村头跟她们吹,我老厉害了。”
偏过头,看窗台上的爬藤剪影:“凤凤你的葫芦还是没有结葡萄。”
待了好一阵儿,搓搓胳膊上的血痂:“凤凤,我被人打了一顿,好疼啊。”
凤凤说话特别逗,以前住院时候六人病房里天天嘎嘎的,有一个老头刀口都笑渗血了,老头家属来找凤凤吵架,警告她不要再讲笑话。
凤凤就催他赶紧办出院,晚了再给隔壁老头笑死。
于是就出院了,倒不是怕笑死老头,医生说没有再住院的必要。
黄条子是凤凤捡的野猫,毛儿短身子细长,路遇刚见着黄条子时吓一跳,以为凤凤把修成的黄大仙捡回来了。
路遇心情平复好了,站起来把凤凤照片摆回原位,照片里的凤凤在笑,他也扯起嘴角笑了笑,转身去客厅找黄条子。
找一圈没找到,出声招呼:“黄条儿?条哥?”
忽然有微弱的“哼哧哼哧”声钻进耳朵,路遇顺着找到沙发后,挪开沙发,一眼看见侧身栽地上抽搐的黄条子,嘴巴无力地张开,猫眼仁都翻了过去!
木木宠物诊所。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许知决看了看表。
诊所半夜基本没有人。毕竟这是个小城市,宠物医院总共就两家。
林泽小时候家里的狗生急病,大晚上没找到开门的宠物医院,后来林泽学的兽医,学成之后回老家开了这么一家24小时营业的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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