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带着绝望、无助和害怕。这么多年,他真的从没有见李乐山这样过。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害怕,”蒋月明声音带上点颤抖,他也害怕,最坏的后果他不敢想,他真的真的不敢想,他伸手擦了擦李乐山脸上的水痕,“我陪着你,我在呢,咱们不怕、啊。”
时间在压抑中一分一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林翠琴最先注意到迎过去,医生叹了口气,环顾一下四周,“你们谁是家属?”
“我!我是!”蒋月明话音刚落,李乐山就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在身后。
“我们尽力了,”医生摇了摇头,他按着李乐山的肩,宽慰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多种器官衰竭,走得很安详,节哀吧。”
李乐山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断掉,巨大的、汹涌的痛苦和无助顷刻间全部涌了上来,如同海啸一般彻底将他吞噬,他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跪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溢出的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
蒋月明不是没有想象过李乐山的声音,实话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听到李乐山的声音。他知道不可能,可是依旧想听。直到这个夜晚,李乐山跪在奶奶的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拉都拉不住,他嘴里哽咽着发出的声音,不清晰也断断续续。蒋月明才明白,原来他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是可以发声的。
蒋月明的眼泪腾地一下就落下来了,他连忙跪下来抱住李乐山,感受到怀里的人不停地颤抖,痛苦也瞬间席卷了蒋月明。
李乐山埋在他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抽搐着,滚烫的泪水即刻浸湿了蒋月明的衣领,烫得他皮肤还有心全都生疼。
“乐乐,乐乐,”蒋月明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你听见了吗?”
“求你了,”蒋月明紧紧地抱住他,心里疼的不行,“你还有我,你听到了吗?你还有我!”
怀里的人没什么反应,蒋月明流着泪一遍一遍的低声喃喃:“我发誓我会对你好的,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着。我发誓乐乐,发什么誓都行,我都答应,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乐乐,”蒋月明跟他额头抵着额头,“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你得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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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些话我需要和陪伴乐乐一路走到这里的大家说。
这一章我写的很犹豫,发出来的时候也很犹豫。我反复的去想,真的要这么安排吗,一定就非得这么写吗?在长达数月的构思里,我都在寻找一个能够不让她离开的路径。
但我最终选择了最痛的一条路。因为尊重一个角色的方式,就是允许他的世界经历真实的阴晴圆缺。
乐乐在奶奶的怀抱里度过了生命中的前十七年,从此以后,他的成长,不再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报奶奶,而是带着奶奶给予他的全部力量去走自己的路。从此以后,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守护谁,谁就是他的亲人。
但无论怎么样,他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为他骄傲的人。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这是我对他能成为更好的人,所怀有的最大敬意。
第105章 对象查岗
奶奶留了一封信,放在床头。但因为去医院去的匆忙,李乐山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信大概是她一页一页翻家里的那本旧字典写下的,纸条上写得歪歪扭扭,也有错别字,写得很大。
依稀可以辨别的是:乐山,昨天梦见你妈了,她说接奶奶过去。乐山,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最骄傲的也是你。奶奶爱你。
李乐山哽咽着读完了信里所有的内容,纸张被他泪水打湿,模糊了字迹。他一遍遍地用手去擦,发觉只能越擦越模糊,就像他怎么也抓不住奶奶。
奶奶走了以后,李乐山请了半个月的假。
他独自去办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计算费用,一遍遍地拜托工作人员“轻一点、轻一点”。
他用存折里的钱付清所有费用,给那些记忆里还算存在,记录在奶奶旧账本里的电话号、那些个叫不上来的亲戚名称发了短信。
夜里,又坐在奶奶的床上,擦拭相框。蒋月明送的饭凉在桌上,这阵子他几乎不吃不睡。
这半个月,他安静地做完了所有的事。
当最后一件事情办完,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第一次感到盛平的春天原来那么冷。
2012年12月21日是不是世界末日于李乐山而言已经不是特别重要了。在这个即将春天的日子里,他的世界末日已经迎来了。
四月下旬,李乐山又回到学校。他还是得继续念书,把这半个多月落下的进度给补回来。
张芳理解他的处境,在办公室安慰了大半天,只是再怎么说,兜兜转转又回到考试、考学上。她苦口婆心地劝导李乐山更要努力念书、考一个考大学,这样奶奶才能放心。
李乐山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手背在后面,眼皮也不抬。
他只知道,就算考去清华北大,奶奶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一个月的变故太多,以至于李乐山实在提不起来什么精气神。他浑浑噩噩的待了一天,写作业、写试卷、预习、复习……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乐乐!”蒋月明有点紧张,这阵子他们没见几面,除去他实在太担心硬去看了李乐山几眼,他们就只靠短信联系。大致内容就是“吃了吗”、“睡了吗”、“难受吗”、“需要我吗”……
回答也都是,“吃了”、“要睡”、“不难受”、“不需要”……
他再怎么担心也没办法,这时候他只能等,等李乐山慢慢走出来。
听到蒋月明的声音,李乐山身体一颤,他连忙抬眸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在一堆学生里找到正在向他挥手的蒋月明。
“累不累?”蒋月明话音刚落,又立马补充一句,“学习,进度还跟得上吧。”
他们清北班跟飞似的,人一天学的是别人三天的进度,不可能为一个学生落下整个班的进度,肯定还是得快马加鞭的往前面赶。
李乐山轻轻摇了摇头,他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落了一会儿,“不累。跟得上。”
“那、那就行。”蒋月明轻声道:“我和小姨,都、都担心你。我也不敢去找你……”
后半句他越说声音越小,他知道这些事儿李乐山肯定不愿意麻烦自己,他更怕自己在这段时间惹李乐山心烦。
“我,还好。”李乐山打手语,“这阵子也能睡着觉了。”
能吃得下饭,能睡得着觉,就已经比之前强很多了。
“钱……缺吗?”蒋月明悄悄看了他一眼,“我这儿……”
“不缺。”李乐山轻轻握住他的手,又松开,“我也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了。”
蒋月明哦了两声,不敢再开口说话了,生怕说错什么话,惹李乐山伤心。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李乐山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遍,“谢谢。”
这阵子蒋月明每天都发短信,每天按时按点的下了课来看他的情况,李乐山在家,他就进去陪他说会儿话,李乐山不在家他就在外面等到他回来。蒋月明什么也不说,但李乐山心里都明白。
蒋月明感觉被噎了一下,眼眶有点发酸,“谢啥呀……”
真没什么好谢的,他感觉自己真的没做什么。这种情况,他怎么敢放任李乐山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早知道他就再死皮赖脸一点,多陪着李乐山一点,他没做什么,也没帮上什么忙。
“乐乐,这阵子,你跟我一块儿睡吧。”蒋月明犹豫半天开口,“回我家里睡。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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