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在铁东,也是个荒凉的地方。早些年很热闹,锣鼓喧天地号称要建全县第一的百货大楼,但最终也只留下一片凄凉的荒地。久而久之,这儿渐渐成了县城青年打架或混混交易的场所。
李乐山靠在破败的墙根处,他低头看了眼时间,终于在时针即将指向12点的位置,终于看见了李勇的身影。
“废什么话,”李勇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懂为什么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一切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大半夜喊老子来干什么?你活腻歪了?”
李乐山紧握着拳,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在看到李勇的那一刹那再也无法忍耐,他朝着李勇狠狠地砸了过去。
“你他妈疯了啊?!”李勇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忍痛跌落到地上。
李乐山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甩到了墙上,“你在外面,欠钱了?”
“操,跟你他妈的有关系吗!”李勇用力戳了戳李乐山的肩,咬牙切齿,“你小子,就负责按时按点给老子打钱,别的,你管不着!”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李乐山又一拳砸在李勇的脸上,“别惹我的人,你在外面,欠钱、赌博,都跟我没关系!”
“警告?”李勇嗤地一笑,像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他妈跟谁俩呢?老子是你爹!我告诉你……”
“你让那群要债的,去威胁奶奶,你疯了吗!”
李勇突然明白过来,他恶狠狠地露出一个笑,极其狰狞,“呵、算那老不死的倒霉!她死了还能有那么多事吗!”
这句话狠狠地戳在李乐山的心里,让他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的有错吗?她还能活几年?那些钱留着带进棺材?老子生了你,你的钱就是老子的!她的钱,也他妈是老子的!”
积怨了十七年的怒意、怨恨,在这一瞬间彻底冲垮了李乐山的理智。他另一只拳头猛地挥去,朝着李勇砸了过去。
这次李勇有了防备,他猛地偏头躲过这一拳,然后同时抬脚,狠狠地踹向李乐山的腹部。
“咳、”李乐山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放松。
李勇趁机挣脱,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反手一拳就抡在李乐山的脸上。这一拳力道不小,李乐山眼前一黑,感觉嘴里一股血腥味儿。
“妈的!敢跟你老子动手!今天不打死你,老子跟你名!”李勇彻底疯狂了,扑上来拳打脚踢,毫无章法,尽往头、脸、腹部这些脆弱的地方招呼。
混乱中,李乐山的额头被打破,温热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模糊了一边的视线。
……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勇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怨毒。
他死死盯着李乐山,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喊,“来!打啊!打死老子啊!打死我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有本事打死我啊!”
好日子?
好日子……什么才叫好日子?!他从没想过去过那种所谓的好日子,吃好、喝好、睡好,也不需要那么好,就,一辈子不用为钱、为生活担忧,这种日子算好吗?李乐山不知道,他不敢奢求。他想象不出来,那种好日子,他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他明明就只是想过一个普通日子。为什么会那么难?!他是犯了什么罪吗?他上辈子是杀人放火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要他承受这些,为什么他想过一个普通日子都那么难!
李乐山感觉心脏剧烈地疼,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那张让他憎恨、恶心的脸,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打死李勇?
……
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后李乐山用力地摇了摇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
他要像李勇一样,坐牢吗?
他要走李勇的老路吗?
他进去了,奶奶怎么办?
蒋月明怎么办?
李乐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额头的血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俯身看着李勇,艰难地抬起手,“最后一次。再敢让我看见那群人,钱和命,你都别想要了。”
“只有最后,一次。”
李乐山转身,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慢慢走出这个地方。
腿疼、头疼、胃疼、心也疼,没有一处地方是不疼的。李乐山深吸一口气,找了个自来水管冲了冲,刺骨的冰水刺激地伤口更痛。头发瞬间被打湿,在寒冬散发着不少冷意。
他用力地捂了捂脸,胃里疼得受不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他为什么要这么的在世上苟延残喘的活着!他究竟做错什么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太苦了,他看不到。
李乐山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掉落,落在水泥地上。手背瞬间被粗糙的墙面磨破,出了大片血,血肉模糊。
这次的警告,他绝对不会再给李勇第二次机会。李乐山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他不知自己未来会身处何方,现在想想,就连上大学这件事也真的距离他太远了。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他就落得跟李勇一样的下场。
好日子……李乐山在心里想,他反反复复地想,几乎要将这“三个字”嚼碎了融进自己的骨头。
他的日子早就被李勇毁掉了。十七年前就被李勇毁掉了,让他连普通日子都没有办法拥有。他那短暂的人生,长久都在黑暗里。
他想哭,此刻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好像泪水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流干了,那些想想不知道怎么活过来的日子,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可是他必须要撑住。
李乐山扶着墙根儿缓了半天,嗓子里烫得厉害,他捧着自来水喝了几口,最终挺起脊背,缓慢又坚定的朝卫生院走去。
三天后,奶奶能出院了。她迫不及待的要离开卫生院,说自己已经彻底好了,但李乐山知道她是心疼那个床位费。她一辈子省吃攒用省下来的那点钱,要留给孙子上大学、要替儿子还债……没有多余的部分再挪给别的事情。
她的腿脚愈来愈不便,现在连走远路都很困难了。李乐山又背着她从卫生院走回三巷。奶奶瘦瘦小小一个,背起来轻得很,可她还是不愿意,嚷嚷着下来。这些天她总是嘴里埋怨李勇,又总是对李乐山提抱歉。哪怕李乐山让她别那么想,但没办法。他说服不了。也许她说出来会舒坦一点。
“乐山……”奶奶心疼地摸上李乐山的脸,低声喃喃,“奶奶还记得你好小一个的时候,那时候奶奶背着你,现在轮到你背奶奶了。”
她浑浊的眼睛眨了两下,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人到老年,想起什么,不由自主地就落泪。她这一生过得也蛮苦,怎么回忆,都有些不好的事情在。
“我的乖孙,奶奶对不起你。你那么小,也没办法说话,这么多年,硬是一点苦也没给奶奶说,全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不晓得你是怎么过来的……”她越说越心痛。
那么小一个,从小没有爹娘,也不会说话,街坊邻里都怎么瞧他的?
李乐山不想再回忆,他也不想的。不想被叫“哑巴”、不想被人欺负、不想被叫“野种”,他也不想的。
可是反抗的代价对他来说远比忍耐大得多。
李乐山反抗不起,他就从那么小一点一点挨过来。这儿挨一顿骂,那儿挨一顿打,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长久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个夏天的午后,夕阳斜斜地照进巷子,他蹲在地上整理被其他孩子扔掉的书,碰见一个男孩说“放学你等我”。
他一等,就等了七年。
蒋月明接他,也接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先是跟在蒋月明的后面,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再后来是跟他肩并着肩的往前走。他终于不再独自一个人,也终于有人肯站在他的前面。
“乐山,”奶奶的声音在耳畔断断续续地传来,“你知道不,你真像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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