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他突然不讲了,只是轻轻地刮了刮杨雪飞的脸,一边逗他一边说:“你又哭了。”
杨雪飞并没有哭,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表示反对。
秦灵彻却没有继续刚才的故事,而是指出:“不是说现在——我不在的时候你又哭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的怜爱,倒是真让杨雪飞红了眼眶。
他忽然回抱住了帝君陛下,轻轻地说:“……我看到了陛下当时写的字。”
“嗯?”秦灵彻挑了挑眉,抚摸着他的发丝,珍惜地问,“看那些做什么?那些又不好解闷的。”
见他这样提及自己血淋淋的过往,杨雪飞更是心如刀绞,他突然话锋一转,低声问道:“……陛下哭过吗?”
秦灵彻一怔,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
“陛下从来没有哭过吗?”杨雪飞轻声地问,“哪怕是在那种时候……”
“我已经不记得了。”秦灵彻的声音变得幽冷,他一下一下整理着杨雪飞的头发,将它们理得如绸缎般平顺,就像他治下的天地、顺服的群臣们一样,他把掌控中的一切都梳理得井井有条,“……可能有过吧?你也知道我并不总是游刃有余。”
他说着轻轻地托住了杨雪飞的下巴,让这个软绵绵的小修士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拇指轻轻地按着对方的眼角,像要抚去他全部的酸涩般,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又或许我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了。”他忽然又低头轻笑道,“有你之后我才想起了泪水的味道,你就这样每天湿着眼睛,雾蒙蒙的,空气里都是你的眼泪,我房里许久没点过香了……”
杨雪飞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三番两次地想别开脸,却又被人强硬地扳过来,那个柔软的吻从他的眉心一直落下去,停在鼻尖,最后又滑到了唇上。
他张开嘴和陛下唇齿相接,两个人再次拥抱在一起。
“陛下对我这么……好。”他突然含含糊糊地说道,“呜……不只是……因为当年的……恩情吧?”
秦灵彻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的嘴唇还没有彼此分开,呼吸间杨雪飞痒得哆嗦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不自觉的笑。
“不是因为恩情。”他低声说,“你太笨了。如果不把你留在我身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雪飞的脸烧得更红了。
他不怕别人说自己笨,但他知道秦灵彻的话并没有说到底,在秦灵彻血淋淋的人生面前,一具新鲜的皮囊、一副顺服的姿态和一段露水般的恩情,远远不足以让他们痴缠得更深。
他不再笨拙地提起要为陛下建功以报答的事,他突然想做更多,他想在这个拥抱的间隙里,成为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的……
秦灵彻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激动,也抱紧了他,最后那点空隙被填满的时候,他低喘了一声,终于落下泪,释放了出来。
他羞赧地别开头,乱蓬蓬的散发遮着面容,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没人能听见。
“害羞了。”秦灵彻凑过去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沉声喊了他一句,“……小鹿。”
第62章 请命
杨雪飞冒着雨见到了谢秋石。
还是在他们曾经打过水漂的河边, 谢秋石把自己蜷缩得如同一只蜗牛般,似乎是累极了时的小憩,他睡得很不安稳, 时不时打冷颤。
雷霆与冷雨一刻不停地落下, 他从头到脚都被浇湿透了,头发和衣服都粘在身上,周边的草坪都被他身上的雨水染成淡淡的粉红色。
杨雪飞怕惊醒他,静悄悄地走过去, 撑着伞遮在他的头顶。
谢秋石下意识惊怒地跳起,一把扼住了杨雪飞的喉咙。
待到看清来人时,他才讪讪地松开了手指, 有点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咔嗒作响的骨节, 烦躁地瞥了瞥嘴道:“你干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我差点把你也弄死了。”
杨雪飞充满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
谢秋石没精打采地翻了个白眼:“你道什么歉呢?莫名其妙。”
杨雪飞没跟他多客套,只是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 如同那一日出游桃源津前一般, 他们肩并肩坐在河边。
只是相比那日的风和日丽, 天边时不时落下的惊雷将他们的脸庞都映得苍白如雪。
谢秋石率先打破了沉默, 问:“秦灵彻怎么会放你出来?”
杨雪飞却僵了一下,如同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一般转移了话题,说道:“谢仙君,沈清的死不是你的错。”
谢秋石愣了愣, 接着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本来就应该死在我手里。”
杨雪飞却执著地摇头:“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会给自己定罪判罚……就像账房师傅眼里每一笔银子都重要、得清清楚楚地记下来一样, 人命也是不能随便的。”
谢秋石呆呆地听了会儿, 最终却是没精打采地“呜”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谢仙君……”杨雪飞轻轻地喊道, “你是不是也快离开了?”
他的声音里不加掩饰地透着难过,谢秋石不得不睁开了那双暗淡的绿眼睛。
他推开撑在头顶的伞,整个人向后倒去,四肢大张地躺在斑驳的草坪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不了吧?”谢秋石忽然道,“我本来以为只要杀光鬼族就好了,但后来发现要杀的人越来越多——在天庭捣乱搞破坏的,和鬼族联姻通婚的,怀了鬼族的孩子的,有亲朋好友被我杀掉跟我有仇的……不管是仙是人,是妖是魔……要把一个人从根上杀灭太麻烦了,血只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我不知道什么会先结束。”
杨雪飞无言以对,只是颤颤地垂下了睫毛,又问:“……你跟陛下说过吗?”
“说什么?”
“说你不想再继续了。”
“嗯……”谢秋石苦笑了一声,发出了一声慢悠悠的叹息,“就算我停下来,也会有别人来做这件事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他忽然想到了付凌云。
“如果是其他人来做这些事,只会更不容易。”谢秋石喃喃地说道,“你们不是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我是一块石头,我不懂你们那些爱啊恨啊哭啊笑啊的,我都觉得这些事难,会染上孽煞。如果是别人呢?哎呀,我好不容易变得有用一点。”
他说着说着,百无聊赖地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我是石头,却也知道这世界上有扔进水里打水漂的石头,也有被放在雕刻漂亮的木头匣子里、垫着绸布和棉花的宝贝石头。我也想当那种很宝贵的石头啊。”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又很快地暗了下去:“——但我很快就发现你们太复杂了,可以同时有人把我藏在怀里,又有人往我身上吐口水……是贵是贱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那双充满阴翳的绿色眼睛,被水洗过后,竟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般,灿灿地闪出耀眼的光辉来。
杨雪飞感到了一阵窒息,他想说点什么,却迟迟没有办法开口。
谢秋石脚后跟一弹,整个人就又从地上跳了起来:“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事情。你呢,要是真想帮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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