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和尖锐的风啸声融在一起,令原本威仪堂堂的神威将军面红耳赤。
“我……我……”付凌云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如吃了枚苦果般神色扭曲。
赵月仙在他眼前落下泪来,同样一双眼睛,如果说杨雪飞的眼泪像秋雨凄缠令他躁郁难安,赵月仙的眼泪便如冰凌般锋锐地刺在他心上,让他痛苦不已。
“……是我鬼迷心窍。”他终是颤声承认道,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懊悔,“当时秦灵彻执意要扶持那个姓谢的,竟把我当成了一个整日给他吹箫取悦的玩物……我堂堂神威军统帅沦落得与一个乐工无异……我那时就知道三界若再如此安定,他便再也用不上我了!他需要的是替他在朝中排除异己的酷吏,是姓谢的那种不顾万人唾骂、一心一意给他当走狗的死士!”
“那又如何?”赵月仙叫道,“你不是答应我辞官不做,与我去浪迹天涯的吗?他用不上你不是正好?”
付凌云神色僵硬,紧绷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早已入局多年,焉能真的为了小情小爱抽身权位,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便对赵月仙说。他只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你,我,还有姓谢的,浧九幽,哪怕是秦灵彻——你哪里找得出一个清白无辜之人?不如直接告诉我,如果不反,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赵月仙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凄冷的风拂过他的颊畔,又让他想起当年在洞庭湖边,在帝君陛下历劫飞升的一声叹息中,和煦的春风吹拂过他的身体,他化作花瓣飘摇至九天之上,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水镜仙子。
现在想来,如今的绝路似乎在那一日便已注定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付凌云读懂了他的动作,张开手臂,将他抱入怀中。
“月仙,月仙……”神威将军轻轻声喃喃着爱人的名字,在天庭时他从不敢这样近距离地触碰这个似乎被冠了帝君之名的亲密恋人,直到此时此地,他才感到自己如此自由,“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赵月仙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厉光。
“这几日我一直伺候在他身旁,想试探他是不是在装病,昨日他召我前去,为杨雪飞解毒,我总算感觉到——”
“什么?”赵月仙略带焦急地问。
“他虽然气息平稳、功力精纯,但收放间终不如以往那般融汇自然。”付凌云将声音压得极低,“他已极力掩饰,若不是我在他身旁相随多年,决计无法察觉。想来他出手也是为了向我示威,不料却露出了马脚——”
赵月仙双目间仍满是忧虑:“……你确定?”
付凌云点了点头:“一个人要伪装自己功力低微很简单,但是内劲的收放吐纳却绝非一朝一夕可改。我听闻陛下每次历劫归来后,修为都会大不如前,这样想来,这恐怕并非虚言,否则你也不会那样轻易地盗出他的内丹……”
赵月仙咬紧了嘴唇,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地回抱住了付凌云的腰身。
他闭上眼睛,在这宽广结实的胸膛上又偎依了片刻,最终声音也变得冷峻了起来,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了。
“那就干吧。”他没有睁开眼,声音从急到缓,如叹息般长长地吐出,“既然没有退路了……那就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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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龙川边,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悸,捏着白子的手迟迟未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帝君,总觉这变化自对方身上而来。
秦灵彻却神色无异,只是含笑看着他,一手仍悠闲地摇着长扇,身体闲散地半靠着:“难着了?”
杨雪飞点了点头。
“别看里面,大龙已经被压住了,再往里面补眼只会越走越重。”帝君陛下扇柄微抬,遥遥地指了一处交叉点,“断。”
杨雪飞一怔,接着恍然:这一手不是为了求活,而是以求死之法,化解对面厚重的包围之势,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整块棋子都要去掉才行。”秦灵彻笑着看他落子,接着便吃去被围的那十几个白子,一颗一颗地拈起,又一颗一颗地扔回棋篓之中。
下棋讲究落子无声,他却有意无意地让这一颗颗棋子啪嗒啪嗒地掉进玉盒里。
因着这一招妙手,白子满盘皆活,大有廓清寰宇、重开天地之势,杨雪飞忍不住喜笑颜开:“多谢陛下指点,雪飞受益良多。”
秦灵彻却摇了摇头:“你的麻烦现在才开始呢。”
杨雪飞乍一听还以为在讲棋局,唇畔还含着浅笑,几息后他才反应过来——陛下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付凌云反了。”秦灵彻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惊天霹雳般的五个字,“平叛之事我自会派人去做——你这几日律令也读熟了,便以我之名,去将涉案的一干人等,一一判罚了吧。”
第41章 杨花
杨雪飞闻言只觉自己听错了。
他知道自己欠陛下一桩功绩,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将这等关乎三界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他连村里分盐卖米之事都未曾断过,如何能在那位同副君的神威将军的生死状上签下御印?
“陛、陛下。”他一时瞧起来从未有过的笨拙,“我……这恐怕……这样的重任……”
“——你再看看这盘棋。”秦灵彻只点了点桌上的残局, 道, “若能下完,你我胜负如何?”
杨雪飞低眉仔细一算,道:“我会输给陛下两三目。”
“付凌云与我下棋,未尝接近过十目之内。”秦灵彻轻笑一声, “他尚敢举兵谋反,你为何要妄自菲薄?”
杨雪飞愣了愣,忙道:“陛下, 此等大事关乎天下安危, 岂可与我二人之间的游戏相提并论……况且若非陛下指点于我,雪飞岂能败在十目之内?”
秦灵彻闻言, 停下了摇着扇子的手, 双目沉凝地看向对方。
就在这沉默持续到杨雪飞怀疑对方要动怒的时候, 他才温声问道:“雪飞是要仿照忠谏之士, 向我进言吗?”
杨雪飞脸一红,才回想起自己是何等身份。
他赶紧丢开手里的棋子,想要跪下认错,然而这次他却真说不出自己何错之有, 只得逐一想过自己这些天读的书,才瞅着秦灵彻的颜色, 结结巴巴地说道:“书说, 圣朝纳谏不择贵贱,下至庶人,有所欲言, 亦得上书……还请陛下莫要介怀……”
秦灵彻垂目看着他,直到他惶惑不安地低下头、闭紧眼睛,才哈哈大笑道:“雪飞既已学会了奏对,封你个仙官有何不可?放心,若你当真有惑不解,我依然会指点于你,必不会任性妄为,负了你这贤臣忠谏。”
他说着自座上走下,搀起颤颤跪着的杨雪飞,微笑着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收了方才的官腔,复又用哄孩子的语气柔声问:“——和我说实话,是担心没名分,还是担心做不好?”
杨雪飞脸一红,见陛下待自己仍然亲昵非常,便也不那么紧张了,只恳切说道:“雪飞不在意名分,只是怕污了帝君任贤之名……自然也担心做不好。”
“我既然用你,便是信你。”秦灵彻轻飘飘地道,“至于名分之事,过去也有过用素衣使的旧例。你既能拔出斩雪剑,便不会有人质疑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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