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尖微颤,接着飞快而有默契地,两短一长地扣下了那个机括。
墙面一下子陷了进去,如同张开一张大口般,转瞬间便将他吞入其中,与此同时,石面立刻无声地合上,没有产生任何动静。
杨雪飞背靠着墙面,轻轻重重地喘息了一会儿,拭去了额头的冷汗,接着他看到那小小的甲虫飞入虫群之中,在这幽暗的通道里发出淡绿色的光芒来。
这是一群受人驯养的萤火虫。
他心里百感交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通道深处跑去。越往里头越冷,这种刻骨的寒意他只在九仞壁上体会过。
杨雪飞几乎落下泪来,索性泪珠在眼眶下便结成了霜,粉屑似的撒下来,倒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走进暗道的尽头,远远地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若是过去,他定然会冲过去抱住对方;此时此刻,他却像悬崖勒马般停住了脚步。
“师哥。”他颤声喊道。
那人回过头来。他身上并没有像浧九幽那样狰狞可怖的外伤,但每一寸皮肤都如雪原上的冻尸般,透着骇人的浅青色。
杨雪飞瞬间泪如雨下:“师哥!”
“……”陈启风动了动嘴唇,却没能马上发出声音,他的眉头挑动了一下,微微皱起,像是想斥责,又像是无言以对。
他没有往前,杨雪飞便又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他就看到了陈启风始终背在身后的右手。
他的瞳孔缩紧了。
这绝不是一只正常的手臂——如同在肉身上和铁熔铸在了一起,那只手臂被冻得硬邦邦的,手腕处紫胀一片,五指和斩雪剑的剑柄死死地冻成一块,上面有不少撬出的伤痕,显然手臂主人曾经努力地想把它摘开过都失败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杨雪飞忧心如焚,“师哥,你遇到了什么事?”
“不知道。”陈启风这才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像是风从山谷中吹出般,带着铁锈味儿,仿佛他已经不再是肉身凡人,已经变成了斩雪剑的一部分。
“我昏迷在九仞壁下,醒来之时便已是如此了。”他声音惨然,“我没想过自己能活着下来。蒋盟主说是因为有高人相救。”
他提及蒋云渡时,仍以“盟主”相称,并不见丝毫亲密,杨雪飞不免心中一动,低声道:“那你和蒋家小姐……”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陈启风烦躁地一甩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背后有人盯守,知道吗?”
杨雪飞连忙点头:“他们似乎以为你在荣乡城外,一直在加紧对外的防守。把我送进来之后,反倒是对内更松懈了,是你在制造四处流亡的踪迹,是不是?”
陈启风已不再会因为师弟的敏锐而惊讶,只是无声地默认了。
“那些饮下河水中毒的百姓呢?”
“他们没事。”陈启风拧眉道,“你一故作声势,我就知道你要搞什么把戏,早已通知蒋盟主戒备了。”
杨雪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二人之间一如往昔的默契令他心中微荡,也柔声道:“我也最清楚师兄的个性——荣乡城既已成为各方角逐之地,师兄反而最可能亲立危墙之下,借势迷惑敌人。如今又放出婚讯,显然是设局引人上钩了……”
“杨雪飞。”陈启风打断了他,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一般,“我确实要和蒋家小姐成婚。”
杨雪飞的声音倏地熄灭在了喉咙里,唇畔若隐若现的笑意也消散了。
“我受伤后,是蒋小姐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陈启风移开视线,道,“如果不是她把我从九仞壁下背回来,我早已经冻死在那里了。”
杨雪飞也偏过头,眼眶微微地红了,只觉自己听不清耳朵里的声音。
他忽然想到那个时候,他还在与付凌云虚情假意,骑着马看金雕逐鹿,玩赏蝴蝶翩飞、游鱼戏水的仙境奇景,而他的师兄却在生死一线挣扎。
他自知没有资格再开口,双手紧紧地绞着衣摆,安静地听着陈启风说话。他又想起以前听陈启风讲剑诀的时候也是这样:狄青云讲一遍,然后他装作资质不佳,再听陈启风讲一遍——其实他都听懂了,也不爱听剑诀,但他只是想看师哥讲话的样子,哪怕和任何人都没有区别,只是喉咙颤动、嘴唇开合,衣摆和发丝随着手势摇曳,他也能一直看下去。
只要师哥在讲,他就可以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我们没有什么复杂的计划。”陈启风接着道,“蒋家愿意陪我弄险,在大婚当日诱浧九幽前来,倾尽两家之力,杀了这个孽贼,报师门之仇。”
他停顿了一下,杨雪飞回过神来,知道他还有未尽之语,便追问道:“师兄,可是有要雪飞相帮之处?”
陈启风沉默了一瞬。
杨雪飞有些着急,又道:“师兄,但说无妨。只要我帮得上忙……”
“我们只准备了克制鬼道的陷阱。”陈启风终于开口道,“但我们没料到付凌云会一同作乱——如果那天,他和他的天兵们一起前来,恐怕会有麻烦。”
杨雪飞一怔,继而轻声道:“你是要我想办法引开付凌云?”
陈启风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复又开口:“你既然与他……关系熟络,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我知道。”杨雪飞毫不迟疑地说,“师哥,我会想办法的。”
他双目灿灿,问心无愧,倒让陈启风生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无常剑偏开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再也不便开口了。
他们再也不是九仞壁之前无话不可谈的师兄弟了。
他心想。
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杨雪飞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净瓶,朝他递了过去,道:“师哥,这是我在天界得来的宝物。上面施了法术,凡人和鬼族都不可随意触碰,所以没被搜出来。你喝一口,或许对你的伤有帮助。”
陈启风下意识接过,只觉一股至纯至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本就问心有愧,便也没有多问,抬起头仰饮了一口,转瞬间便觉得灵台清明,四肢百骸积久的阴毒总算褪去了些许,渐渐地温暖起来。
“这是?”
“师哥,若成婚只是诱饵,你杀了浧九幽后——”杨雪飞却没有回答,转而忽然问道,“你……会不会……”
他越说声音越轻,自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于情理、于道义都极不合适。
陈启风立刻疾言厉色起来:“你这样问置蒋家小姐的名节于何地?”
杨雪飞脸上露出羞惭之色,却仍然确认一般问道:“我没想做什么——我……我只想问你的心……”
他最终内疚地撇开了头。
陈启风静默良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即便只是作戏?”杨雪飞追问。
陈启风仍然摇头。
“如果我能帮师兄杀了浧九幽呢?”杨雪飞坚持道,“师兄能就此止步吗?就当是为了我,也为了蒋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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