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般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细嫩的掌心轻轻地颤抖着,等待着为自己的负隅顽抗而受罚。
对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看去,却见秦灵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惶恐不安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用扇柄挠了挠他的掌心,与他对视时,浅淡的笑意如春水般化开。
他痒得蜷缩起来,又不敢把手收回,只得眨着透亮的双眼,忐忑不安地等着审判。
“笨。”秦灵彻突然抬起扇柄,虚点了点他,轻斥了一句,“又不是真的没转机了——就这么喜欢挨打?”
杨雪飞的脸腾地红了——他哪里喜欢挨打?只是哪里又有什么转机?
秦灵彻拉过他的手,忽一拂袖,将整张棋盘乒乒乓乓地从桌上掀翻了下去,晶莹剔透的玉石棋子噼里啪啦下暴雨似的洒了一地。
杨雪飞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帝君,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这——这实在——”
“你做错了甚么,认甚么打?”秦灵彻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又将这傻乎乎的笨蛋拉进了怀里,放在腿上轻轻地抱着,“把棋桌掀了,对我说不要,不就好了?”
杨雪飞被突如其来的温暖笼罩着,一时间僵在原地,竟听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倒是率先如虾子似的蜷缩起身,屁股不安地动了动,脸颊则习以为常地贴向陛下的襟口。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含含糊糊地说完了刚才剩下的半句话:“……陛下这实在太无赖了。”
“雪飞,”秦灵彻轻唤着他的名字,在他耳边庄重地教道:“——若想赢我,一味地琢磨做活棋是没有用的……”
杨雪飞一怔。
“……你要学会把棋桌掀翻才行。”帝君陛下低声道,话锋又突然一转,“——你想求我的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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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场堪称袒诚相见的较量后,开口也变得没那么困难了。
“……陛下要灭了鬼道。”杨雪飞终是轻轻地说道,“此事已无回寰余地了,是吗?”
秦灵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请求。
“——若这果真是陛下乾纲独断,雪飞又岂敢以一己之见加以妄言。”杨雪飞捏紧了手指,竭尽周全地说道,“除了恳请陛下三思,雪飞再不敢奢求任何事……”
秦灵彻没有斥责他的冒犯,只是问道:“你也觉得此令过于恣睢暴戾?”
杨雪飞却摇头道:“我知道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秦灵彻这回却没笑,而是沉默地端详了他一会儿。
只有杨雪飞。他没来由地想到。从来没有变过的只有杨雪飞,不论得权或是陷身,金身或是泥胎,被人视若珍宝,还是弃若敝屣……只有杨雪飞,杨雪飞总是泪水盈盈的,想同等地眷顾所有人……
“你刚才说,堵不如疏。”秦灵彻挪开视线,他忽然从一旁桌上的宝匣中取出一枚虎口大小的丹丸,递到杨雪飞的手边,“——看看这个。”
杨雪飞听话地接过,触手的一瞬间,他便觉得此物异常熟悉,一缕亲切的气息熟稔地缠绕上他的手指。
他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酸涩的鼻腔已经提醒了他——这是赵月仙曾经盗走过的那枚内丹,这上面还有陈启风留下的气味。
“这,这是……”他颤声道。
秦灵彻偏过头,饶有兴味地品味着对方突如其来的柔情和自己心头涌起的异样情绪,玩赏够了,才道:“这是开天地以来的第一位魔君,红莲罗刹,修得的内丹。”
杨雪飞讶然,他喃喃道:“此物并无邪祟之气,我还以为是仙人之物……”
“自是如此,否则赵月仙也不会把它误认为是我的内丹。”秦灵彻淡笑道,“红莲罗刹已将魔功练到极致,就如同日头亮到极致便会让人分不清黑白一样,这就是鬼修的至高境界。”
杨雪飞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修鬼和修仙在结果上并无区别……”秦灵彻如同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不同的只有修道的方法——仙家讲究淡泊清心,克制爱恨欲憎,否则便会被孽煞所扰;然而鬼道截然相反,他们所有的功夫都是助长七情,放纵六欲,纵性到了极致,反而无所更求,便也看似如无欲一般,浑然天成了。”
“这真的能做到吗?”杨雪飞惊愕地问道。
“红莲罗刹做到了,也只有他做到了。”秦灵彻叹道,“那罗刹追求武道到了极致,在世俗的欲念上却也变得极为淡薄,最终与剑仙青冥君在一场比试中同归于尽,只留下了这颗内丹。”
“——然而世上没有第二个红莲罗刹。”他说着语气一变,“驱驰欲望者,终究会反被欲望所驱使。青冥仙君、执法元君、乃至曾经的瀛台仙君,都曾试图或以文治、或以武功镇守鬼道,以令三界太平。然而他们不是受了欲念的蛊惑,便是误入歧途、道消身陨……灵君十诫岌岌可危之际,鬼道又以权势利诱,让我折损了爱将凌云。”
杨雪飞垂下了眼睛,怔怔地看着桌面。
棋盘掀翻了,他却好像又回到了棋局中,试图找到一个做活的解法。
“——后来我便明白了。”秦灵彻笑了笑,“并不是律令不够严苛,或是执法者不够威严,而是鬼修得道的途径本身便会滋生恶念。权与欲本是不应该共存的,否则善良如你之人永远不会停止流血……”
杨雪飞怔怔地垂下眼,他突然想到第一次见到那匹幼鹿时,秦灵彻那个关于“屠尽狼群”的诺言。
帝君陛下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不彻底斩断这条捷径通途,只要有人心的地方,就会滋生出鬼魅——只要有一个鬼修活着,这条路上便会魍魉不绝,我身边也会有越来越多像你、像凌云这样的孩子为此摧折——”
杨雪飞攥紧了手指,他终是听出了帝君语气中的斩钉截铁。
“我要修正的并非个人的过失,也非惩罚一二桩罪孽,我要从根上改写天地间的秩序。”秦灵彻看向他的目光几乎带着几分刺眼的期许,“雪飞……你能明白吗?”
“我……”杨雪飞嗫嚅着避开了那样刺眼的视线,他总觉得有什么堵在喉咙口,有些像怜惜,又有点迷茫,他无法诉之于口。
帝君陛下活过几千年,见过无数仙凡鬼魅的仇生恨死,他短短十数年的寿命如同对方脚下的一颗芥子——这样千年未曾化解的死局,他如何能说出孰是孰非?
“你的请求我大约答应不了你。”秦灵彻摸了摸他的头发,并没有逼迫他表态,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但我可以看在你的份上,饶过一个人的性命。”
杨雪飞一愣。
秦灵彻笑道,却没有正面回答:“正好谢秋石也烦了我一下午了——那个呆子一敲门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去见见他吧,只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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