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道。
安萨尔站在书房中间,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在陛下均匀的呼吸中向他袭去,他沉默着,忽然,书房门外传来一声噪音,压抑的、沉闷的,像是房内恐怖的气氛惊动了某个心思敏感的东西,逼得对方落荒而逃。
他下意识喉咙一紧,然而,陛下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安萨尔。”他厉喝一声。
安萨尔一怔,看向陛下,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透着昔日的刚毅与强横,偶尔独断专行,但是一个恰如其分的皇帝。
安萨尔知道,陛下想要他收回成命,重新正视身为皇子的立场,而迫于压力,自己应当在此刻说些恭敬的话,并对陛下的教诲表达感谢,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微微欠身,第一次对陛下说了句臣失礼了,转身夺门而出。
他应当、应当询问卡托努斯的意见——毕竟这封不被认可的令书上,提着卡托努斯的名字。
「他需要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在走廊上奔跑,转过几个转角,开阔的花园里,卡托努斯果然坐在横梁上,神情灰暗,唇缝抿紧,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注视着安萨尔。
安萨尔平复呼吸,正要开口,却听对方道:
“我想回虫族去,殿下。”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一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撒花]
【元旦跨年番外】
这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过的第二个元旦。
虫族对跨年没什么仪式感,毕竟他们的寿命漫长,又在无休止的征战和劫掠中延续种族,值得庆祝的大多是一些匪夷所思的里程碑。
临近跨年,梭星舰上灯火通明,到处挂着彩灯与拉花,休息大厅中央堆着一座有钢架支起的礼物堆,节日氛围浓烈。
安萨尔告诉卡托努斯,人类的跨年习俗是给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准备礼物,写下新年愿望,挂在各家各户的房檐,以期来年万事如意,国家风调雨顺。
卡托努斯参与的特别积极。
零点钟声即将敲响,二人坐在宴会的卡座沙发里,电动小车送来礼物盒与卡片,摆在面前。
安萨尔先拆礼物,略显手笨的包装盒很小,红丝绒托上,是一枚由虫甲为材料、以细银杜鹃为造型制作的胸针。
“这是?”
“是我用小时候第一次蜕壳下来的甲鞘做的。”卡托努斯看起来有些腼腆,“希望您能喜欢。”
安萨尔眼睛一弯,“帮我戴上?”
卡托努斯俯身过去,磨磨蹭蹭地帮人戴上,他打造首饰的技术不太好,看不出是杜鹃,但幼小的虫甲呈现出琥珀色的质感,极其漂亮,安萨尔非常喜欢。
卡托努斯拆开自己的礼物,是一罐质地细腻的鞘翅保养膏,皇家科学院专研,可以让甲鞘又坚硬又亮。
卡托努斯很惊喜,因为他偶尔担忧自己的甲鞘自进入人类帝国后因为气候和湿度不同,变得没以前那么漂亮——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军雌没那么多规矩,但他怕安萨尔不喜欢。
“需要我帮你涂吗?”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当然想,但他怕涂着涂着就涂到床上去,只好道:“我明天再用,我想听钟声。”
在床上也能听钟声——安萨尔想这么回,但摸着军雌发烫的耳尖,由了对方。
拆完礼物,就该看新年愿望了,一人一虫先前将新年愿望写在了卡片上,印了火漆章。
他们一起拆开卡托努斯的卡片,军雌的字已经比刚开始好了,虽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懂。
【希望殿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天开心。】
这里还拼错了俩词。
安萨尔一笑,手指一捻,所以将卡片一翻,只见背面还有一行小的。
【以及,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更好了……】
“我亏待你了吗?”安萨尔一笑,掸了掸卡片。
卡托努斯耳尖发热,凑近安萨尔:“没有,就是最近您太忙了,我……”
“哦。”安萨尔意味深长地一笑。
卡托努斯腼腆地取出安萨尔的新年卡片,拆开一看,只有一行飘逸的小字。
【祝吾爱卡托努斯愿望成真。】
卡托努斯:“……!”
他蹭一下站起来,抓住安萨尔的手腕,火急火燎地把人拖回了房间。
零点的钟声,他们是在床上听的。
第39章
安萨尔一瞬间觉得世界的声音在抽离。
脑袋仿佛被真空挤压,无论是仆人的呼喊、陛下的震怒、花园里喷泉的噪响都变得很远,远到无法被耳朵捕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横梁上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那双倔强的、稍显黯淡的桔色眼珠倒映在天光里,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如同镀了一层蜡,他蜷曲着身体,以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御的姿势,就像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无法求助,只能自我消化后愈合。
“你确定吗?”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诡异的是,即便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但经受严苛的、良好的皇家教育,他在此刻居然声线平稳,没有一点颤动,只是微微发紧,听上去有些缺水。
卡托努斯把下巴埋在臂弯里,锋利的双眼沉的像是在脸上戳出的窟窿,无声地与安萨尔对峙。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安萨尔怀疑卡托努斯是不是没听清,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不然呢?”
卡托努斯嗤了一声,明明是嘲讽、轻佻的语气,看上去却要哭了。
“留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修剪盆栽吗?”
安萨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炙热的心在撞击肋骨,年轻有力的跳动超出了生理能承受的极限,他脊背发痛,冷汗从毛孔中分泌出来,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手指末端却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卡托努斯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雌虫总是骄傲的、充满自尊心,在‘绝不能在人类面前示弱’的信念支撑下,他将自己的尊严藏进坚固的甲鞘里。
——即便他的复眼里涌动着清澈的、玻璃般的泪。
“我之前就决定了的,只是没来得及和您说,您看,您也很忙,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卡托努斯故作轻松地说着,声音里有少许鼻音,但很快就被他咽了下去。
“我本来就在盘算着下一步去哪,这下好了,我甚至不用叨扰您,再租用您的飞行器……”
他哽咽了一声,语调霎时失去控制,开始走低,走低,暴露在阳光下的脸却那么灰暗,嘴唇颤动,
“战俘船是我回去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家就在……就在那,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您这里,我可是雌虫。”
他听上去是在安慰安萨尔,却又像说服他自己,到最后,他闭上了嘴,双肘架在腿上,狠狠地抹了把脸。
他这一下特别用力,把面部的肌肉都揉得变形,有点难看。
“……只是我的欠款似乎没还完。”
他强颜欢笑:“您如果不介意,我会在这几天为您做点事,什么都行,只要足够偿还,或者,或者……”
“不用还了。”安萨尔忽然打断他。
卡托努斯的神情僵在脸上,像透风的面具,从粘不牢靠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希冀和侥幸破碎后的脓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恭敬不如从命,并感谢对方的慷慨?还是倔强的继续询问对方有没有自己帮的上的地方,来证明自己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不是那该死的老男人嘴里说的那么不堪?
思绪纷乱复杂,他理不出头绪,只能闭嘴。
安萨尔的声音已然稳定,衣袖下双拳紧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片片剥离,血肉像美丽却锋利的丝线,切割着他故作冷静的嗓音。
“我只是来确定你的想法,回虫族对你来说是好事,我会为你在战俘船上预留一个位置,欠款不需要再偿还,你可以带走你拥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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