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卡托努斯紧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大概是想明白了,凑近安萨尔身边,真诚道:“我明白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安萨尔瞧向他:“说。”
“您现在……是在为我破例吗?”卡托努斯眼珠亮晶晶的,暗含浅淡的期许与好奇,仿佛安萨尔这个答案将支配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切勇气。
安萨尔缄默地点了点头。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他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收获了什么无上的珍宝,桔色的眼珠折出复眼的棱光,每一面都是安萨尔冷淡但俊朗的脸。
他快走两步,握住了安萨尔的手腕。
“请跟我来,殿下,我想到了一个非常适合野餐的地方!”
——
卡托努斯带安萨尔来到了一片山坡。
苍翠的草色连绵无尽,坡下,静谧的湖泊如同明镜,倒映着天空的影子,由于被太阳晒过,草地上的露水被蒸干,散发着温暖又沁甜的气味。
卡托努斯用自己的肢刃清除了多余的杂草,挑选了一片最适合小憩的草坪,又释放自己的威胁虫素,驱离了周围草丛中的各种虫类,最后,像一名尽职尽责的骑士,邀请安萨尔来这里小坐。
收到召唤的腾图找到精确坐标,正从天空缓缓下落,它的吨位太重,落下时难免掀起飓风吹飞了草叶,军雌抬起袖子为安萨尔挡了挡,仰头瞧着这庞然大物。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腾图浑厚的机械声传出,“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把保温箱里的篮子拿出来。”安萨尔吩咐。
腾图伸出小机械手,从后背能源下的置物舱里拿出竹篮和一条野餐布,是梭星在他们出发前特意派机械小车送来的下午茶。
卡托努斯接过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将自己打包来的汤锅与安萨尔的点心摆在一起,端详少许。
很配。
就是皇子的精致糕点看上去像手工艺品,军雌的午饭则是做坏了的胚子。
一人一虫享用着自己的食物,不远不近地隔着,闲聊,没过一会,安萨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腾图的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根试管。
他递给卡托努斯,“装一点汤。”
卡托努斯不理解,但照做,装好后还给安萨尔,问:“殿下,这个是?”
“用来研发军雌食物的参考材料。”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面前的餐盒,里面漂浮着一些炖得软烂的肉类和果实,以人类的嗅觉,安萨尔并不能闻出这东西有什么独特的风味,充其量就是很常见的、略有些腥的物质,但卡托努斯大快朵颐,爱不释手,他猜,估计里面的食材有什么只有雌虫的生物器官才能识别的信息素或生物素。
毕竟在荒星上,卡托努斯也是靠着自己的生物嗅觉为他找到了河里的可食用蟹。
卡托努斯抱着碗和大汤勺,不用想都知道安萨尔要研发军雌食物是给谁吃,他大喜过望,幸福充盈了内心,令他脱口而出:“殿下,您要尝一点吗?”
“……”安萨尔摆手,断然拒绝:“不了。”
卡托努斯闻言,更开心了,他呼噜噜地把锅里剩下的东西都吃完,挤挤挨挨地蹭到安萨尔身边,仰躺在垫子上,金发向后一掀,少数铺在翠绿的草叶上,沾染了植物的香气。
他略有回味地舔着唇,侧过身,膝盖蜷起来,枕着自己的手臂,从下至上仰望安萨尔。
优雅的皇子坐在野餐垫上,俏皮的碎花图案被宽大的衣摆遮住,他身形矫健挺拔,惬意散坐时脊背微微放松,并不佝偻,反而突出一种随和懒散的气质,他单手握着叉子,慢吞吞地挖下一块柠檬磅蛋糕,搁在唇内抿了抿,侧脸微偏,垂眸与卡托努斯视线相接。
军雌被笼罩在人类的阴影里,泛着水光的桔瞳缓慢眨动。
安萨尔又挖了一勺蛋糕,喂给卡托努斯,虽然军雌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依旧在缓慢舔着唇,细细品尝。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完了这个大份蛋糕,安萨尔倒了一杯茶,随口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座庄园,上面有瓦拉谢的标志,是你家?”
“是以前的家。”卡托努斯躺在安萨尔身边,回忆道:“在我雌父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庄园里,他们是非常有营商头脑的虫,从我记事起,这整座山就属于瓦拉谢。”
“看得出。”安萨尔颔首。
能在乐亚星这种三不管地带占据一座庄园,并能保证庄园不受有心之虫的盗窃与侵占,实力和手段的确可见一斑。
“雌虫不是生来就会飞的,幼虫的鞘翅柔软脆弱,极易破损,在我刚长出鞘翅的时候,我的体能战斗课老师向我的雌父们告状,说我不肯展开鞘翅飞到天上,以后没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军雌。”
卡托努斯动了动脑袋,趁安萨尔听故事走神,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搁在对方衣摆上。
外套上沾染了安萨尔的气息,这令卡托努斯的声音因愉悦而轻飘飘的:“我的雌父们很着急,他们对我的要求很高,从那之后,无论多忙,每天晚上都会带我来这片山坡放风筝。”
“……放风筝?”安萨尔疑惑地问,一低头,发现军雌正在含吮他的衣角。
“唔。”
卡托努斯咽下口水,“嗯,只不过我是风筝,就……把我绑在动力飞行玩具上,让我适应飞起来的感觉。”
安萨尔一时语塞,正想感慨真是硬核的教育方式,忽然又想到陛下,顿时觉得陛下要是只虫,手段恐怕不会比卡托努斯的雌父们更温和。
“所以你就学会了?”安萨尔好笑。
“没。”
卡托努斯用脸颊拱着安萨尔的衣摆,闷呼呼道:“我其实一开始就会,运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对我而言不过本能,不需要学,我只是……想他们多陪陪我。”
安萨尔想了想,道:“如果你想他们,我们一会可以去庄园里逛逛,又或者以后你把庄园买下来,重新……”
“不了。”
“让乐亚星日渐繁荣、最后纳入帝国的白版图是雌父们的夙愿,现在,这颗星球很快就能因和谈走上正轨,这里虽然留存了我的童年,但我不会留恋。”
卡托努斯认真道:“我的愿望是和您在一起……”
“从以前开始就是。”
“……”
安萨尔低下头,沉默无言地凝视他。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这样说很狡猾,有卖惨讨好的嫌疑,聪明如安萨尔,一定早已发觉了他剖开其实是一只心眼过多的坏虫的事实,可他还是想这么说、这么做。
他想安萨尔揉揉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允许他借着这片衣摆小睡一会,消化掉这和煦温暖的阳光。
卡托努斯忽然觉得安萨尔其实说的没错,他就是一只贪婪的虫——而且在安萨尔身边呆的越久,就越贪婪。
这份贪婪迟早会吞噬他,把他变成一个满脑子安萨尔的狂热分子、容器。
哦,真可怕。
卡托努斯用讥诮却甜蜜的口吻调侃着自己,一点点勾着安萨尔的袖口。
忽然,头顶的阴影压了下来,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
安萨尔一只手撑在地上,指缝抓着野餐垫和一点点草叶,微微有些刺的触感摩挲着手指,他隔断了所有试图洒落到卡托努斯脸上的阳光,低下头时,淡淡的柠檬香在唇间碾开。
他蜻蜓点水地在卡托努斯唇上吻了一下,柔和朦胧得像是一缕春风,拂开了军雌心中难言的尘。
一秒后,他重新坐直,留下懵懵的、还在一个劲舔唇的卡托努斯。
安萨尔喝了口茶,半晌后,卡托努斯嗖地弹起来,差点把身旁装碟子的竹篮撞到,眼睛像桔色糖果,甜蜜又明亮。
“您、您再来一次好吗?”他懊恼地抓着头发,语无伦次道:“我刚才没准备好,我、我……”
“不好。”安萨尔弯起眼睛,冷淡的眉眼笼罩着少许调侃的狎昵,“机会稍纵即逝,卡托努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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