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缘是个好孩子。”
“……”
夜晚的风很凉。姜水静静望着行政楼楼顶上皎洁的月亮,他知道那不是月亮。学校不是学校,学生不是学生,他就身处这样荒谬而可笑的环境里。
每一次,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次,当他一无所知地翻阅起从前无数个“他”所留下的记录,他觉得一定有人设局给他做了个天大的恶作剧,想要看他的反应。
可是日子只是一天天过去,浑浑噩噩的同伴们只是仍旧迷惘下去。他所能相信的,只有他自己亲自遗留下的那些记录。他看着电脑中那荒诞的计划,只觉得所有人都疯了。
千万年的坚守,只为换回一个人,其成败只取决于一只猫,或者说一个怪物的意志。他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即便其他人都要跳入火坑里,他也该冷静脱身才对。
他不该是会深陷其中的那种蠢笨角色。
食盒的香气往上飘,有辛辣,有鲜香。都是某个朋友爱吃的。他望向二层体育部部长办公室的窗,厚重的窗帘没有渗出丝毫光亮。他知道他的朋友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
他知道再过不久,纪律部的部长便要开始带领部员们进行例行的巡逻,清查各楼栋内逗留的人员;他知道等正式门禁过后,便是那位主席出来,清扫每一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
他知道有些怪物是主席默许放进来的,他知道他们的一切计划,知道那只白色的猫所要承担的一切。
他知道其余每只猫心头也都盖着一层阴霾,但好歹只是阴霾,至少他们如今心智健全,不会同记录中从前某段时间一样,灵魂煎熬,痛苦不堪。
一群痴子,一个不知是否将降临的结局。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失去了记忆的姜水无法理解这份情感,但他仍旧照例记下了他所能记录的一切,就像从前每一个“他”一样。总该有人记下这些。
如果那位戚缘在某一日彻底变成了怪物,丢掉了曾经所有的坚持,那他……他好像也不能做什么。黑猫感到迷茫。他不知道最开始的那个拥有一切记忆的他,为什么要偷偷藏起这些记录。
“假如主席坚持不住了怎么办?”上楼前,姜水问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这一切就都付诸东流了。”司机师傅道。
校车不再滴滴嘟嘟。明黄色的玩具一样的小车,静静滑在暗冷的小路上,经过某根笔直的粗树时,副驾驶多出来一只猫。
那猫拥有灰色的皮毛,绿色的眼睛,它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比世上所有猫活得都要久。或者说,比世上所有已经死了的猫,死得都要久。
“红豆汤的效力似乎没那么好了,也许该加大剂量?”常叔随口一提。
孟婆婆笑了笑:“你知道不是汤的问题。”
“哟,我还以为您老人家热衷于给他们灌汤喝呢。”
“究竟是要痛苦地清醒地过这每一天,还是要幸福地糊涂地躺过去每一刻,其实本该是他们自己做决定的。戚缘呐……性子太倔强了。”
“这孩子也是好心。”常叔忍不住替某个小辈辩解。
“是啊,到底只是一群孩子,既不是仙,也不是你我这般的活死人,熬不过这许多的岁月。但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宁愿要喝那又酸又涩的酸梅汤,不愿意一味沉溺在红豆汤里。那位大人养的孩子们,心性总是很好的。”
“你也本可以不给他们酸梅汤嘛。戚缘可没下这道命令。”
“可我是个心疼孩子们的好婆婆嘛。”孟婆婆从车载篮子里拣出小鱼干,扔到嘴里,“孩子们想要的,我总不能辜负。”
“喂喂,我今晚就剩下这点零食了,您这是专程来抢我夜宵来了……您在我跟前,倒是不满嘴‘老身’‘老身’地喊了。”
“你也胡子拉碴一把年纪了,我在你面前卖什么老咯?走啦走啦,今晚一路顺风呐!”绿眼睛的灰猫嚼着小鱼干,便跳窗跑了。
常叔无奈摇了摇头。他对着车后视镜把自己一张脸看了又看。很老么?也没有吧!他当年在奶牛猫里,也算是玉树临风呐!
当年,当年。这只活了很久或者说死了很久的奶牛猫,难得地回忆起当年。当年他的弟弟们还围在他膝头笑,当年老黄还正壮年,他们好像要一直一直这么相依为命走下去。
然后就是大家左一个右一个地死了,死的时候才发现这命啊比那落叶还不堪活。风一来了,几只手也抓不住,只往下掉。
他去当了兵,他去上了沙场,他去杀了好多好多的敌人,给弟弟们报仇。结果打完胜仗回去临到要领赏,又被发现竟然是只妖,要被处死。
后来么,后来的记忆总是很模糊的,昏昏暗暗。常叔琢磨着大概他的脑子也不愿意回想。国师扣押下了他,他活了。但国师竟又是只狐狸,他被那该死的狐狸做成了它那该死的尸身,于是他从此活不活,死不死。
尸身,俗话说就是给那狐狸当炼丹的炉子。替那狐狸吃下那许多的孽,再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仙缘。
可他命好。没有当场被当耗材用掉。时局动乱,战场缺兵,更缺将。他便和一帮弟兄们被打包送回去沙场,要先替那狐狸平定下战祸。他的弟兄们也同他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猫不猫,全成了那狐狸的傀儡。
他心想他确实做了孽。最后一个弟弟死的那日,他不该怒上心头,就回族里领了一帮乳臭未干的小鬼们,出来同他一起打仗。他对不起兄弟们,对不起兄弟们的父母。
他被称为不死的鬼将,他的兄弟们便是不死的兵团。战场上敌人们见了他们的旗帜便要害怕。他们做下了许多的杀生,那狐狸的国师位置便是一天比一天坐得高。
其实他们也并非不死。有些兄弟坏掉了,狐狸就会来收走。从此他们便再没见过那些兄弟。常叔,那时候该称常大将军,便只能努力地打来胜仗,不让任何一个弟兄掉队。
于是他又被称作常胜将军。
他坐在威武无比的宝马上,看着敌人们的头滚落得比落叶还快,烂在泥地里,又被马蹄踏飞。
他心想猫的命很贱,人的命也好贱。这世道真贱。
午夜已至。
有怪物从校园头顶上钻下来,常叔干脆利落地收了回忆。他专心开着他的小黄车,一个漂亮的漂移便从怪物身旁擦过去。
怪物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朝校园爬去。
活死人也有活死人的好处,他们的命早就归了那只狐狸,灵魂被用不知什么法子锁在躯壳里头。阳间里不像活人,阴间里却也不像死人。这些怪物……这些饿着肚子的仙呐,看到他们就像看着个石头,也没有吃下去的念头。
小黄车踏着仙人的来时路,从阴间驶向阳间。
午夜是浮海与外界之阻隔最为薄弱的时刻,是以适合心怀鬼胎的仙人们入侵,适合给某位九尾的猫投喂食物,也适合阴差驾着冥车勾魂。
这是一条脏乱的街,垃圾污水横流。一个小姑娘抱着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姑娘,跪在地上哭。不保暖的衣物下,生着冻疮与伤。隔着一条街,有唱戏的在咿呀作唱,人声嬉笑。
小姑娘看到了明黄色的小车,她红着眼睛问车上黑白色的阴司:“您是……来带姐姐走的吗?”
奶牛猫点头:“还有你。”
“我……我也死了……”小姑娘一下子止住了哭,她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环顾周围一圈,试探地去摸地上的石头,手穿了过去。
她一下子崩溃,一颤一颤地又继续哭起来,话都说不清了:“姐姐把最后的……留给了我……她死了……可我也……”
小姑娘的姐姐给小姑娘留了什么?或许没有人能猜到了。因为小姑娘浑身上下没有一样好东西,就算姐妹俩死在这脏兮兮的小巷,也没有乞丐来抢她们的宝贝。
等第二天有人发现了尸体,捏着鼻子嫌弃地说一句“又死了一个,哦,是两个”,就是这个世界留给她们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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