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明执匙的手微顿,温声应道:“那时儿臣太小,已经不记得了。”
魏妃笑着问:“那现在喜欢么?”
谢允明颔首:“汤清味醇,自然喜欢。”
魏妃好似松了口气:“那就好。”
用完膳,魏妃在谢允明打算离开时问道:“陛下还要忙于政务,明儿下午可得空?不如去我那延禧宫坐一坐?”
谢允明回礼:“父皇,娘娘,儿臣多谢厚爱,只是国师此前吩咐,祭天大典在即,今日还需与儿臣细细详说其中几处关键仪轨,不敢延误,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并未强留,只道:“既如此,便去吧,好生听国师教诲。”
魏妃只好作罢,只亲自将谢允明送至殿门外。
分离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瞬,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清明与了然。
目送那道清瘦背影转过回廊,魏妃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御案旁,并未立即落座,而是执起鎏金小剪,轻轻剪去灯芯上一截焦黑。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眉宇间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陛下,”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省的怯意,“臣妾……是不是太着急了?明儿他,似乎并不习惯臣妾这般亲近。”
皇帝放下朱笔,拉过她的手,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罕见的温和:“明儿性情温顺,也善解人意,只是自幼失母,心里总有个填不满的缺口。除了朕,他对旁人甚少真正亲近,你且耐心些,日子久了,他自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魏妃闻言,眸光微闪,像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她轻轻倚近皇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陛下这样一说,臣妾便安心了。只是……方才看明儿脸色,似乎苍白了些,祭天大典繁琐劳神,臣妾担心他身子吃不消。”
皇帝眉心微蹙,沉吟片刻,转头吩咐:“传张院首去长乐宫,好好给大皇子请脉,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霍公公连忙应下。
魏妃不再多言,重新执起墨锭,专心为皇帝研墨。
谢允明回到长乐宫,才转过影壁,便见阶下徘徊着一道人影。
五皇子。
他看着脸色有些急躁,显是等了许久。
谢允明道:“五弟不去淑妃娘娘宫中请安,来我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五皇子猛地抬头:“我已经在母妃宫里请安过了,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弟弟在此恭候多时。”
谢允明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五皇子亦步亦趋地想跟着他进入殿内,搓着手:“大哥,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前几日母妃,母妃她一时糊涂,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大哥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弟弟我心里,可是一直时时牵挂着大哥的!”
旁人或许只当是魏妃命数未尽,运气好得了陛下青眼。但淑妃浸淫后宫多年,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这分明是谢允明用了手段,才让那本已沉寂的魏妃,以如此迅猛的姿态重新爬了起来。
如今魏妃在御前不断向谢允明示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万一陛下真动了心思,将谢允明过继到魏妃膝下,那她淑妃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厌恶了半辈子的死对头,借着谢允明这阵东风,如日中天?
淑妃悔得肠子都青了,哪里知道谢允明会使出这一招。
五皇子眼见母亲焦虑,自己也跟着心急。他觉得母妃当初就不该那般强硬,如今弄得不上不下,徒惹麻烦。
淑妃对儿子说:“事已至此,咱们倒不如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于是,五皇子便被推了出来,前来修补关系。
谢允明只平静道:“五弟,我自问待你,一直付出真心,也耗费了不少力气,明里暗里帮你对付着三弟。如今三弟调转矛头全力对付我,风雨欲来之际,五弟与淑妃娘娘,却选择冷眼旁观。”
五皇子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大哥!我劝过母妃,可她独断专行,我……我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谢允明低笑,“那我且问个不微不轻的,来日若我与淑妃意见相左,你会听谁的?”
五皇子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谢允明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逼问,语气愈发冷冽:“再若他日,五弟荣登大宝,这朝堂之上,是不是还要设一道珠帘,请淑妃垂帘听政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五皇子措手不及,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大哥!我……我……”
“五弟,你还是请回吧。”谢允明背过身,不再看他,语气已是送客之意。
“我听大哥的!”五皇子像是终于下了决心,猛地抓住谢允明的衣袖,急声道,“日后我都听大哥的!求大哥再信我一次!”
谢允明缓缓抽回衣袖:“一句空口无凭的承诺,有什么用呢?”
“回吧,五弟,你回淑妃娘娘宫中复命去吧,我心中虽有气,但消了也就完了,毕竟,魏妃娘娘……又不会立马再生一个儿子,我们之间,还不至于到彻底散伙的时候。”
他意已决,五皇子见他态度坚决,自知再多言也是无益。反而失了体面,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祭祀大典的日子,终于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涌动中,临近了。
太医院院首亲自回禀了皇帝,再三确认,大皇子谢允明虽体质偏弱,但精心调养下,身体状态稳定,坚持完成祭典仪轨并无问题。
祭天前夜,京城已万人空巷。
天未亮,御道两侧早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彩楼连绵,幡旗猎猎,鼓声在薄雾里滚动,像春雷碾过屋脊。
辰时三刻,皇帝仪仗出宫。金辂在前,玉辂在后,十二面龙旗高擎,迎风猎猎作响。按照祖制,主祭者与天子同乘,以示天家一体。
谢允明与皇帝并坐于御驾之中,车帷半垂,珠玉叮当。
国师廖三禹披紫缎法袍,骑青骢马,手执七星幡,行于队首,为万民开道。
车出承天门,阳光恰好穿过城楼,照得金顶流光溢彩,百姓山呼海啸,声浪一路推至祭天台。然而行至半途,车内忽传低促喘息——
原本安静坐在皇帝身侧的谢允明,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整个人显得坐立难安。
皇帝正挑帘遥望万民山呼,忽觉臂侧一沉。
回头时,只见谢允明指尖紧攥襟口,骨节泛青,指背淡青脉络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数,薄唇失了血色,微微开合,仿佛一条离水的鱼。
阳光透过金织车帷,在他额角碎发上凝成细碎光斑,却照不暖那张雪一样的脸。
“明儿?”皇帝低声唤他。
谢允明想摇头,可动作刚到一半便僵住,胸口剧烈起伏,像有钝刀在肋骨间缓慢翻搅,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所过之处留下冰凉的线,最后聚在下巴,将滴未滴。
皇帝袍服被他攥得皱起,隐在暗纹里的血色蛟龙仿佛也被扼住咽喉。
“儿臣……”他勉强发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轴声碾碎,尾音却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
“儿臣……觉得,心口好疼。”
下一瞬,他整个人向前倾去,暗红血线自唇角溢出,先是一滴,像雪中初绽的朱砂梅,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口血喷薄而出——
“明儿!”皇帝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软倒的身子,厉声朝外喝道,“停车!快停车!来人!快传太医!”
一直紧随马车而行的厉锋,闻声立即下马,冲至车门前,不等内侍动手,已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谢允明小心翼翼地抱出马车。
他不敢去看那刺目的血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诊视,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大殿下这是……突发急症,气血逆行,情况危急!必须立刻送回宫中,召集太医会诊,施以针灸汤药,万万耽误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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