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见厉锋喉结滚动,能看见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翻涌起暗沉的情潮。
厉锋喜欢。
谢允明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有渴望,有迷恋,有几乎压抑不住的冲动。
可他又在经受折磨,每当谢允明靠得太近,碰触得太过,厉锋就会猛地后退,躬身告退,仓皇得像逃命。
谢允明觉得有趣。
谢允明觉得自己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想要什么,他终其一生也要得到,无法克制,无法填满。
可是厉锋却不一样。
谢允明靠在床头,看着站在门边的厉锋。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厉锋低着头:“主子有什么吩咐?”
“过来。”
厉锋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来,在床边三步外站定。
谢允明伸出手,勾了勾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捏在手指里把玩。
“你说……”谢允明轻声问,“这世上的男子,可有像我们这样的么?”
厉锋一愣,随即道:“凡夫俗子岂能与主子相提并论。”
谢允明松开他的头发,指尖却顺着发丝滑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厉锋猛地后撤一步,像被火舌卷了指尖,心里一阵狼狈,主子好似撩拨他,可主子全然不懂这些,全是无心之举,他自己倒先醉得东倒西歪,真是没出息。
“主子…夜深了,早些休息。”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却没走远,就站在门外,谢允明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更深时,谢允明也曾听见,厉锋那扇门紧紧关着,门后却传出极轻极低的呢喃,一声又一声,带着滚沸又强压的渴望,喊着他的名字。
允明。
还从未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看见,厉锋心中窜出的野兽,獠牙森白,几乎要破笼而出,可最终,被他自己压回了暗处。
就像他对谢允明说,什么都不重要。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后,京中来了旨意。
厉锋远远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该来的终究来了,这些年山居岁月,终究只是一场梦。
回京前夜,谢允明将厉锋叫到山顶,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连绵群山和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喜欢这里么?”谢允明问。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厉锋点头:“喜欢。”
“那——你想留下来么?”谢允明接着问。
“想。”厉锋几乎脱口而出,他其实更想说,想和你一直在这里,看春来秋去,花开花落,不用回那吃人的京城,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面孔和明枪暗箭。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邵将军的话,想起谢允明的身份,想起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朝堂纷争。
他垂下眼,嗓音发哑:“我想不想不重要。”
谢允明望着他:“那什么才重要?”
山风掠过,吹得灯火晃了晃,厉锋抬眸,眸色深得像夜潮,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主子重要。”
厉锋回答:“主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会离开主子半步,永远不会。”
第91章 if娘亲爹疼太子线
晟朝,永熙三年。
一个雪夜。
阮皇后生了个小皇子。
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他的嫡长子。
襁褓被捧到他面前,里头裹一团小小的,红通通的生命,皇帝屏息,锦帛掀开一线,露出皱巴巴的小脸,鼻梁软软地塌着,眼皮浮肿,小嘴却蠕动着,发出极细的呜咽。
皇帝怔了怔,脱口道:“这么小……还这么丑……”
殿里宫人齐刷刷低头,阮皇后轻声抗议:“陛下!”
“朕,朕是说……他像个小肉团。”皇帝试图补救,“难怪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真就一团小肉……”
襁褓里的婴儿仿佛听懂了,小嘴一撇,嘹亮地哭起来,声音鼓荡在梁间,震得皇帝手足无措,慌忙把孩子递还:“还是抱给皇后看吧,朕没轻没重,都把他给惹恼了。”
产婆笑着将皇子放回阮皇后臂弯。
阮皇后侧过身,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儿子的额头,唇落在那薄嫩的皮肤上,哭声便渐渐低了,只剩小猫似的哼唧。
皇帝也用指腹碰了碰儿子的小拳头,那拳头竟张开,软软裹住他一根手指,分明眼睛都没有睁开,却下意识地触碰了他。
“他认得朕。”皇帝简直心花怒放,“咱们的孩子,叫允明可好?允执其中,日月为明。”
阮皇后垂眸,看儿子在臂弯里蠕了蠕,似在应允,她便笑,声音比雪还轻,却比炭火更暖:“好。允明,谢允明。”
皇帝是第一个抱他的人,阮皇后是第一个亲他的人。
永熙三年腊月初七,小皇子满月。
太庙香雾缭绕,礼乐庄严,在宗亲朝臣的见证下,皇帝将谢允明三字写入玉牒,正式册立为太子。
诏书宣读完毕时,阮皇后在珠帘后看着丈夫怀中的儿子,那么小的一团,裹在绣着四爪金蟒的赤色太子服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晟朝的国本。
谢允明长到一岁,模样彻底绽开。
他继承了阮皇后的眉眼,瞳仁又黑又亮,鼻子和唇形却像皇帝,挺秀中带着英气,只是这英气尚被婴儿的圆润包裹着。若不细看,活脱脱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狠狠地打了皇帝当初的脸。
他是这龙盘虎踞的紫禁城里,最精心温养的一块璞玉。
父皇是朝臣口中雷霆手段,励精图治的圣主,母后阮氏,聪明能干,是悬壶救世的神医。
阮皇后常换上素雅襦裙,薄施粉黛,便如寻常官家夫人一般,怀揣着她粉雕玉琢的小闺女,从侧门悄然溜出宫去。
谢允明牙牙学语时,被他母后打扮得和闺女一样,头戴一顶赤金绣虎小帽,虎目圆睁,虎须翘颤,威风里自带三分滑稽,帽檐下露出一张粉团脸,樱草色软绸襦裙裹得圆圆滚滚,裙角钉了排细银铃,一步一摇,叮叮当当,像只学人走路的小奶虎。
多数时候他被抱在臂弯里,乌溜溜的眼仁转来转去,好奇地数着人头,睫毛扑扇两下,便引得婶子大娘们争相凑近,拨浪鼓摇得山花乱坠,去逗他笑。
阮皇后最爱带着儿子乔装打扮去城西的肃国公府。
府里的秦夫人厉氏,是她和皇帝打天下时认识的知己。
两人一处,常常屏退左右,一壶清茶,几碟干果,便能从天光乍破聊到暮色四合。
谢允明曾蜷在母亲怀里假寐,听她们压低的笑语。
厉夫人说起管教独子,语气恨恨:“那小孽障,讲道理是进了东风,唯有抽他一顿板子,知道疼了,耳朵才能听见响!”
厉夫人也有个儿子,但她喜欢抽他儿子的屁股,据说抽狠了,三天都下不来床。
相比之下,他母后可就温柔多了。
谢允明从未挨过打,自落地起,身边便围着一圈嬷嬷,唯恐他磕着碰着,连风都吹不得。
五岁时。
已经知晓一些常理的谢允明打死也不肯穿裙子出宫了,他觉得会惹人笑话。
阮皇后最终依了他,她从不真的逼迫这个儿子,只变着法子哄他,诱他,直到他心甘情愿为止。
谢允明喜欢和他母后出宫去玩,不像他父皇只能在宫里处理朝政。
可他却忘了,肃国公府那位厉夫人,是和他母后一样的性子。
厉夫人见了他,眼睛一亮,那股子要给他装扮打扮的劲头,简直与阮皇后如出一辙。
“我不要。”谢允明把头一扭,皱了皱眉。
“要的,要的……”阮皇后在旁轻声哄着,眼里漾着笑,“明儿再长大些,可就真穿不了了。”
小孩子就是这个年纪最好逗,不赶紧玩一玩,以后就只有后悔了。
谢允明仍摇头:“不要。”
他低着头,抿着嘴,双手攥紧了衣摆,肩膀耸了起来,眼睛已经慢慢红了,要是催急了,是要掉金豆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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