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袁祺风突地叫道“爸!!”
袁帅眼皮一抖。
袁祺风梗着脖子,使尽力气坚持着不让自己的额头触底,拼命扭头看向袁帅,“爸!救我!
“我是你儿子!我是你袁司令的儿子,怎么能给这种贱东西磕头!爸!!!”
袁祺风凄怆地嘶吼着,然而在他的视线中,他的父亲竟沉默地背过了身,背影如同一尊爬满青苔的顽固石像。
袁祺风哑然,“爸……”
“咚。”
他的头颅最终被强按着触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鼻息间充斥着土腥气与动物粪便气味,一秒过后,他被扯着头发抬起头,又再次被重重按下,额心撞出了血,粗糙的砂砾嵌在伤口中。
“……”
三叩过后,袁祺风的上身塌陷般伏在地面,脖子上像是坠上了湿透的沉重沙袋,再也抬不起头。
“乖小狗。”
藤蛟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幽幽的,袁祺风从未想过这道只会发出谄媚与求饶的声音,竟这般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舌头伸出来,把我的鞋舔干净。”
“不……滚,不要……”
袁祺风的头发如同遭钢筋铁骨薅住,火辣刺痛,他被迫仰起脸,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干脆地卸下了他的下巴,手指伸进他口中,粗鲁地拽出他的舌头。袁祺风尝到了咸涩的味道,是他的眼泪,他闭着眼,眼泪混着泥水淌了满脸。
宁哲听着袁祺风狼狈的粗吼声,不知联想到什么,忽然上下齿颤抖地磕碰,将脸藏进罗瑛颈窝,不停咬牙用气声重复:
“这个畜生怎么敢,他怎么敢……!”
罗瑛自身后搂抱住他,掌心贴着他柔软的脸颊。
藤蛟双目直愣愣的,一片猩红,眼见袁祺风的脑袋一点点被压下,他的舌头被扯拽着耷拉出口中,任他使劲浑身解数反抗,却也只是徒劳地将涎水与泪水甩到自己的鞋面上。
那不成人形的模样像一面镜子。
藤蛟胸腔里猛地翻腾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在最后一刻,他猝然撤回了脚,不住地后退了一步,胸膛起伏。
而与此同时,袁祺风口齿不清地大喊叫出:“我可以写……认罪书!我是他儿子,我能证明袁帅,他,他杀了,罗晋庭!”
宁哲迅速抬起头,目光冷凝。
袁祺风接过递来的纸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趴在地上,手腕颤抖地提笔写字。
宁哲的目光紧跟着他笔尖的轨迹,像是要烧出洞来,然而不过落下几个字的笔画,却听“砰”的一声枪响,袁祺风遽然一震,身子朝前俯冲下,肩上多了个奔涌出血的洞孔。
袁帅抢过了一名压制袁祺风的士兵的配枪,臂膀伸直,枪口直指他的亲生儿子,扣下扳机,他一身中山装,眼神如同老练的猎者,不曾颤动分毫。
“砰!”“砰!”
又是两声。像是要盖去那三次磕头时发出的闷响。
袁祺风彻底倒在了地上,血液汇成一个水泊,浸透了他身下压着的白纸。
“够了吗?宁指挥。”袁帅嗓音粗噶道,“把我这个老头子逼到如此境地,罗瑛,你痛快了吧!”
宁哲冲上前:“你还敢……!”
罗瑛一手搂住了宁哲,让他不必跟这种人费口舌。他看着袁帅,深邃的眼中并无怨恨,只有一片清明与漠然。
可正是这样的眼神,令袁帅脑中一清,一瞬间,他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抽干,骨寒毛竖——
罗瑛早已知晓真相,却引而不发,自己被骗过去了,从头到尾。
“不杀你,只是因为没到时候。”罗瑛道,“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倚老卖老除了显得你可怜,别无他用。”
“……”
人群浩荡而来,又利落而去。
罗瑛一走,袁帅就软身坐倒在了地上。
包达功连忙上前来扶他,却被他奋力拍开手,他扶腰撑地试图自己起来,终究满头大汗地坐在原地,手指发颤地指着血泊中的袁祺风。
“小纭!小纭!”他朝屋内喊道,喉中有痰。
贺亭纭抱着儿子靠在窗边,仍呆呆地望着人群离去的方向,直到包达功在门口用力敲了敲,她才回过神,放下儿子,帮着将袁祺风抬进屋里,而后快步去不远处的医疗站请人。
……
“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你害死罗晋庭还不够……”
行驶的车内,宁哲关闭手中的录音笔,坐在罗瑛一条腿上,脑袋仰在他肩膀,叹气道:“老奸巨猾。连自己的儿子都愿意牺牲,却不肯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过。”
“他死都不会认的。”
罗瑛将宁哲脸侧一缕碎发捋到他耳后,手指顺着他的耳轮抚摸,捏了捏耳垂,最后稍稍探进他衣领,落在他细滑的颈侧皮肤上,“更何况,他一开始就看穿了我们的目的,袁祺风不过是他用来让我们泄愤的挡箭牌。”
宁哲眉头皱得更深,“就知道他在做戏。”
“足够了。”
罗瑛从他的额头,轻轻吻过眉毛眼睛和鼻子,一直到嘴唇下巴,脸颊紧贴着他,“……真的已经足够了。”
宁哲转过来看他,睫毛轻扫过他的鼻梁,这么近的距离,漂亮眼眸中的疼惜目光像是能将人融化,恨恨低语:
“要不是怀疑袁祺风有联络严清的方式,放他走才好引蛇出洞,我非得把他杀了,让袁帅也尝尝丧子之痛!”
罗瑛却是轻轻笑了,安抚他,“小哲,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苦痛。很小的时候,我确实想要父亲,但后来,我有你。
“我不止一次幻想,倘若没有系统的存在,即便末世来临,我和你也会顺着故事最初的方向,永远在一起……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活在既定的幸福里,只有我和你,那也很好。”
“那样不好!”
罗瑛的话不知触动了宁哲哪根弦,他突然坐直身,面对罗瑛,双手托住他的脸,目光清透坚定,“原本的故事里没有我的父母,没有师父,没有老师,没有赵黎,也没有小颖妈妈……现在,此刻,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故事。”
“……”
罗瑛眼中的光渐渐沉下去,将手指从宁哲衣领中收回来,轻轻点头道:“你说得对。”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宁哲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度,可他控制不住,罗瑛一说起那些话,他便感到不安,根源在于他察觉了罗瑛仍执着于从前的过错。这曾是他渴望刺进罗瑛心里的利刃,可当罗瑛真的为之痛彻心扉,甚至无法释怀时,他又无措于不知如何开解。
车辆碾过街道上一个盖得有些松的井盖,发出当啷轻响。
宁哲恍惚回神,从罗瑛腿上滑下,坐到他身侧泛凉的皮质座椅上,但手又暗自探过去,与罗瑛的手指交缠握住,安慰似的揉着他指腹的厚茧。
直到罗瑛朝他的肩膀靠了过来,脑袋埋进他脖颈,深吸了一口。
宁哲松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平时俩人凑在一起便喜欢窃窃私语,所以跟其他人同在一处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打开空间,但此刻,宁哲却有几分仓促地解除空间,急于打破这阵沉默。
他瞥见藤蛟坐在前排,凝视着窗外,脸上透出难得一见的沉思,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藤蛟,答应你的事我这算做到了吧?”
藤蛟震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扭过头慢半拍地笑起来,挑眉点点头,“是啊……谢了,宁指挥。”
宁哲打量他,“怎么了?还有什么仇没报,尽管说。”
藤蛟低眸,摇了摇头,“剩下的人,那天在多米诺广场罗司令已经让他们遭报应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没意思。”
车辆恰好驶入一片阴凉区,他的脸藏进阴影中。
“我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就那么坏,把别人的苦难当作乐趣,这种事情到底哪里有趣?”藤蛟激动起来,双手有些颤抖,“我原本以为把同样的事报复在对方身上,我就能痛快了,可是看着他被强迫,我只会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恶心!——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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