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兄长此言,在旁的沈青梅也喟然叹气:“先父晚年,便曾反复思索此事,向我等再三感慨,世事绝不能凭一厢情愿而定。先前制定青苗法时,朝廷上下的官员,都以为官府借钱的利息越低,对百姓越有好处,越不算与民争利;但以家父看来,过低的利息反而只会便宜豪强,刺激兼并,长远看毫无好处。所以,官府制定利息,还是要考虑实际,断不可一意孤行……”
话还没有说完,苏莫已经连连鼓掌,不禁脱口赞叹:“梦溪先生高见!”
说完这句,他愣了一愣,赶紧找补:
“我说的是真的高见哈!”
沈青梅:?
是的,的确是高见,还是跨越时代的高见。在这个普遍认为收取利息就是盘剥百姓、官府借钱就是与民争利的保守时代,能够敏锐意识到利率对于调节经济的重要作用,认识到利率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这样的见识和眼光,当然能令啧啧称奇,为之倾倒!
可惜,可惜,梦溪晚年才领悟到了如此珍贵的诀窍,而此时他宦海沉浮,已经再也没有心力付诸实践了。甚而言之。要不是他的女儿放下心结,愿意吐露一二,恐怕这样开创性的发现,也要永远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了!
苏莫摇一摇头,探身取了一个崭新的杯子,斟酒浇地,以示敬意。他放下杯子,又极殷切的开口:
“在下真心求教,除了这几句金玉良言以外,梦溪先生还有别的话么?”
沈博毅略微犹豫,但到底是敌不过散人的热情;瞥了一眼小王学士,还是开口:
“家父交代完这一件事后,的确还曾念叨过另一句话;只是——唉,只是我等后人愚钝,一直不能明白。”
“敢问,到底是什么话?”
“家父说,‘青苗法的疏失,也正在于此’!”
苏莫喔了一声,猛然拍掌,神色俨然兴奋了起来:
“妙绝,妙绝!梦溪先生的远见,竟能高深至此!”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的脸绿了。
·
整场酒席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其中大半的时间都被苏散人当仁不让的占据了;和先前讨论周公周礼时他的安静自持、礼貌克制不通,散人从头到尾,极为激动,几乎是喋喋不休的与沈氏兄妹交谈,向他们轮番请教梦溪先生的“高见”,根本不给他们一点辗转的空间。以至于两兄妹先是惶恐,后是愕然,最后干脆是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付。等到酒肴皆尽,小王学士张罗送客,他们几乎是忙不迭的赶紧起身,寒暄道谢后如飞离席,迅速离开了这种莫名其妙地、近乎狂热的谈话氛围。
——天呀,这到底是些什么!
可惜,他们还是太过低谷了散人的热情。苏散人在原处重又坐下,左顾右盼,神色中犹自恋恋不舍:
“唉,听说梦溪先生晚年写过日记,也不知道能不能搞到手;我觉得八成是可以的,是不是?梦溪先生的大作,怎么可以雪藏——”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面无表情,忽然强行打断了他:
“你先前说的那什么《古文尚书》传承的文史考证,我已经抽空把大纲理出来了。”
苏莫:“喔?”
虽然口中接了一句,但散人的目光犹自游移不定,神色中依旧是某种近乎沉浸的痴迷专注——显然,他现在一时上头,压根不在乎什么《尚书》传承了;《尚书》已经成了昨日黄花,他如今最感兴趣的,是怎么想方设法将话题转到梦溪先生身上,继续大谈他的伟大构想。
小王学士没有搭理他:
“这份大纲从鲁恭王坏孔子宅谈起,先论及《史记》、《汉书》中对《古文尚书》起源的记载;查《史记·孝武本纪》中,并无鲁王坏孔宅事,仅见于褚少孙的补注;《汉书·武帝纪》记述详尽,可补《史记》之失;但历数种种,亦无相关记载;孔壁藏书,古文今文之争,仅见于《艺文志》,如此大事,仅有寥寥数笔,颇为可疑……”
他平铺直叙、一字不差的背诵完了以时间为顺序的大纲;而这种背诵的效果,亦是立竿见影。苏莫脸上因为兴奋而跳跃的血色迅速消失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渐次褪去,神色转为木然,而眼皮也开始恍惚耷拉,重若千斤——被梦溪先生所激发出的热情、想象和肾上腺素都被完全抽空,他现在只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疲困、倦怠、大脑麻木,啊吧啊吧——
念完妙妙经咒的小王学士冷冷一笑:
“你冷静下来了?”
“……”
苏莫默然不语,只是长长——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很好。”小王学士道:“那么,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梦溪先生会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第40章 争论
苏莫困倦地眨了眨眼睛,霎时间有些茫然,似乎依旧沉浸在冗长的经文;但他还是反应了过来——哪怕是吃力的、疲惫地反应了过来。他喃喃道:
“青苗法……青苗法……嗯,青苗法确实问题不小。”
小王学士道:“为什么?”
说完这一句,他又忍不住补充:
“是因为吏治么?”
青苗法坏于贪官污吏,这几乎已经成了反思新法的定论;都认为王荆公是操之过急,用人不明,以至于局面败坏,不可收拾。但苏莫茫然眨眼,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
“最大的问题还不在这里……敢问一句,青苗法一年的利息,大概是多少呢?”
“每年四到五成左右。”
说到此处,小王学士不由迟疑;实际上,青苗法利息正是新党与旧党争论的关键焦点之一。旧党指责新党把利息定得太高纯粹是盘剥百姓,新党则反驳说民间借贷利息在百分百以上,青苗法收四成绝对能算是善政——双方争执往来不下,外加政斗情仇彼此纠葛,才把局势搞得错综复杂、完全不可控制。
不过,若以王荆公本心而言,其实私下里未必不赞成旧党“利息太高的指责。他晚年曾经告诉王棣,说青苗钱利息收到四五成,多半是处于神宗皇帝为了敛财下的指标;而在他原本的规划中,一旦西夏平定边境无事,国家就该削减开支,降低青苗钱的利息,最大限度的避免“盘剥百姓”的质疑——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当初的蔡京,愿意给此人提拔机会的缘故;说白了,无论新党旧党,在利息上的见解其实都是一致的,他们本心上都以为,收取利息本质就是盘剥农民,所以都希望这个利息越低越好,最好借钱根本没有利息。这才是“先王之治”。
正是从这个角度上讲,你才能意识到沈梦溪的非凡之处。至少人家可以摆脱这种纯粹出于朴素道德的直觉,敏锐指出利息也不能过低;可问题是——
“你觉得这个利息不合适么?”
“当然不合适。”
“那么多少才合适?”
“多少都不合适。”苏莫道:“或者说,青苗法的疏失,正在于此。”
面对满脸迷惑的小王学士,他叹了一口气:
“梦溪先生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官府借钱的利息不能太高,太高就成了高利贷;官府借钱的利息也不能太低,太低就会被拿去兼并土地。官府的利息必须适当——可是,什么才叫适当呢?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年两成,所以官府借钱的利息应该知道少高于两成;可其他州府呢?淮南路地狭人稠,田租本来就要高上许多;如果换到西北,局势可能又是一变;而京东路、京西路多有权贵,他们出租田地的规矩,又与别处大有不同,到底什么样的利息,才能适合于所有呢?”
“——说白了,各处的市场情况完全不一样,哪里能制定一个统一的利息呢?”
利息是市场经济里的资金流动,而正如伟大学者殷殷教诲的那样,市场经济成立的前提,当然是你必须有一个市场;喔不要哈哈大笑以为这是一句什么废话文学,实际上,对于一个封建王朝而言,这个要求已经近乎于拔泰山而超北海,各种意义上都属于痴心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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