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真睡假睡,只要他们咬死了不出来,那么干耗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王棣犹豫片刻,又道:
“我叫人带了爆竹……”
只能说宰相世家是有一手的,王家也不是靠着温良恭俭让占据的朝堂。出来之前小王学士就筹划好了,除了带壮汉藏兵器以外,还拖了几十斤加了大蒜花椒的爆竹随行;到时候要是契丹装死拒不交人,他就派人在上风向点燃爆竹,只说是年下了给贵宾去一去晦气——巨响连天毒气下灌,他就不信这些人还能乖乖藏得住!
这样的法子虽然过界,总比直接抢保险一点,至少还可以保留一些颜面。但苏莫稍一思索,仍然摇了摇头:
“波及面太广了,当作最后手段吧。我先来试一个办法。”
“什么?”
苏莫微微迟疑,从怀中摸出了一节小小的线香,张手向他示意:
“这是另一件道具——”
话没说完,小王学士便倏然变色,再明白不过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苏莫不能不解释:“这是用来沟通梦境的还梦香而已——”
“还梦香?”
“有情人远隔千里,唯有梦中才能一见。这就是为他们聊解相思之苦,沟通梦境的道具。翡翠衾寒鸳梦续,大致如此。”
系统其他地方可能不靠谱,但在这种你侬我侬、爱恨情仇的狗血技术上却是绝对的权威,丝毫不容质疑;人家宣传的口号是“翡翠衾寒鸳梦续”,那么效力就一定可靠。只要在香火上焚烧情人的信物,这对苦命鸳鸯就能在梦中迢迢相会,共赴良宵……
苏莫用火折子点燃了这一节线香,开始在火焰上焚烧信物——遵照外交礼节,萧侍先为答谢小王学士所亲笔写的回信;以及一块朱红色的布料……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觉得这块布料的纹路实在有些要命的熟悉:
“你手上的又是什么?”
“喔。”苏莫道:“这是道君皇帝换下来的法衣,供思道院中的道士为君主祈福所用……我悄悄剪了一块下来。”
小王学士:啊?
不,不仅仅该是“啊”一句了事,如果结合刚刚对这“还梦香”的解释,那么他就是想——
小王学士的声音变尖了:
“你这是要——!”
“建议你离远一点,不要闻到太多香气。”苏莫点燃布料,随之将线香高高举起,尽力避开烟雾:“你也不想在梦中旁观这一对苦命鸳鸯、颠鸾倒凤吧?那就赶紧闭嘴,不然香灰掉下来就实在不好了。”
第63章 变故
在线香刚刚点燃的前半刻钟里,驿站四面依然是寂静一片,略无动静;而赶来的契丹侍卫与大宋官员彼此对视,神色各自紧张,但没有指令却谁也不敢先动上一动。这样尴尬的局面持续许久,久到两边的人都有了一些骚动——要到了年下了,十一二月的深夜又干又冷,在空地里站着吹风真的是非常不舒服。尤其是想想契丹的贵人们还在他们身后的温暖房间里舒服睡大觉,那种怨伥的不平之情,难免就更加——
肃立的契丹侍卫动了动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寒风中吹得太久了,吹得风寒有了什么毛病。否则他们怎么会隐隐约约,居然在风中听到了几声狼一样的嚎叫呢?
汴京城外哪里会有狼呢?难道是冻坏了幻听了不成?
没等几人缩一缩头,用风毛温暖温暖他们冰冷的耳朵,那风中近似幻听的嚎叫就突然响亮了起来;这一下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凄厉的、尖锐的、毫无掩饰的狂叫,惊恐绝伦,令人战栗,而且恰恰就是发作在他们身后的驿馆之内——
到底怎么了?
一群人惊骇恐慌,莫名所以,当场就有人脱口惊呼出来;但契丹侍卫面面相觑,却忽的齐齐向前一步,将宋朝官员封锁得更加严密——他们先前得到了严令,无论如何也不许放宋人进来,还被千百番叮咛嘱咐,一定要提防对方的诡计;所以纵然变起肘腋,他们第一时间本能反应,仍然认为是对手下了什么阴毒招数,所以绝不会被调虎离山,反而要看守得更为仔细,严防意外——
某种意义上,侍卫们的猜测还真没有什么错误,因为这的确是对面的诡计;不过猜测纵然正确,做出的选择却是一塌糊涂;他们忙着拦截同样一头雾水的大宋官吏,难免就疏忽了身后驿站的防备。于是,驿站中哐哐当当响成一片,尖叫嚎骂此起彼伏,叫唤震天动地——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以及一声惨叫,驿站大门被一脚踢开,狂奔着冲出来一个赤·条条的壮汉,跌跌撞撞滚倒在地。
这壮汉随即挣扎着爬起,呼呼狂喘。在一众人等惊骇之至的目光中,此人哆嗦着抱紧胸口,以一种狂乱疯癫的目光四处扫射——任何一个人都能从他充血的眼球、颤抖的手脚中看出,此人的精神绝对不算正常,恐怕现在依然在某种狂躁的刺激之中——而他环视了一圈,到底在火光下看清了前方列成一排的大宋官吏,以及,以及最前面几身朱红色的官服。
萧侍先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终于向左侧头,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
对于契丹使团而言,今天的变故纯粹是事发突然,完全超出了所有人最疯狂的预料。
因为久有经验,动作娴熟,在萧侍先酗酒醉倒以后,契丹的仆役就开始忙着烧热水、兑蜂蜜,预备解酒的蜜水——酒醉的人半夜醒来后口渴难当,没有蜜水吃必定勃然大怒,拔出鞭子就是一通乱打,当场打死人的都有,不能不万分小心;兑完蜜水,又要安排人在伙房看火煮粥,准备萧侍先酒醒后腹中饥饿,能够随时有可口的饭菜供上。做完这一切后,萧侍先最贴心的仆人在房门前打地铺睡下,竖着耳朵听门内的动静,随时等候呼唤。
一开始,屋内只是如常的酒气熏天,口臭扑鼻,放屁连天,呼噜响得惊天动地;但小半个时辰之后呼噜声就渐渐停止了。仆从能听到里面含混的嘟囔声、咒骂声、叽里咕噜的喘气和呻·吟声——噫,怎么还有呻·吟声——
总之,没有等仆从反应过来,里面就是轰的一声爆响,萧侍先撞破木门,赤条条一身地冲了出来,疯子一样狂喊大叫,四处蹦跶,随手抓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杠,将四面陈设丁零当啷掀翻满地,就连旁边的听差不慎挨上一棍,都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惊天动地,真正不胜痛楚。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契丹贵人照例的酒后发疯,按照惯例都躲得极远,生怕被无辜波及,预备着等发完疯后再来收拾残局;但是这一次众人预料都有错误,发狂的萧侍先打完砸完,非但没有酒劲上涌倒头就睡,反而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掀翻的床铺、凌乱的被褥,撕裂的纱帘,然后——然后蓦然发出一声狂叫,居然反身往驿馆大门冲去了!
事起肘掖之间,躲避开的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拦;只有被动静吵醒的秦会之秦学正前来查看动静,见此情形不由大惊,居然舍身挡在了门前——酒疯不酒疯的他不管,但现在宋人就堵在门口,契丹贵人怎么能直接冲出去?这样直接冲将出去,先前的种种拖延办法,岂不全部成了笑话?
——然后呢?然后凭空啪的一声爆响;秦会之被狂暴状态的萧侍先当头两个耳光,扇得口鼻喷血、脖颈向左一歪,好似开了酱油铺子,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接着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窝心脚,真要连心肝胃肠都一发踹出;于是就地三百六十度一个旋转,当面栽倒,再不言语了。
唉,世上还是好酒鬼多呀!
总之,狂暴萧侍先顷刻横扫一切障碍,狼奔豕突至驿馆之外,拼命逃离了那可怕而诡异的幻梦。他赤·裸着全身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终于打了个寒噤,从那恐怖之至的梦境残留之中恍惚醒来;他茫然环视四周,看到了熊熊点燃的火把、目瞪口呆的众人,以及——以及文明散人身上,那一袭猎猎飞舞的朱红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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