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承受的么?文明散人叹了口气。
“其实。”端坐在他身后的小王学士低声道:“很可能只是送信的人延误了。”
文明散人默然片刻:“不错。”
是的,从前线至此数百里旱地,外加女真入犯后大量难民仓皇奔逃,沿途秩序早已崩坏;在这样一片混乱的局势中,来送信的信使延误个一天半天其实是很正常的;仅仅因为这点延迟而紧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必要。
“可是。”文明散人道:“人总是不能一直依照理性行事的呀。”
他摇了摇头,在桌上摊开白纸,拎起毛笔,俯身刷刷写了几笔——小王学士认得那个符号,在动身之前他们就与留守在思道院的沈家兄妹约定过,见到这个符号后他们会打开存放在思道院第一层的木箱子,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扫灭顽敌”;至于具体是个什么效果,那就是连沈家兄妹自己都要讳莫如深;并不愿意多说的。
……总之,小王学士迟疑片刻,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还是希望这件事只停留在第一层的箱子吧!
·
被锁在第一层的箱子一拿出来,整个局势马上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实际上清晨时入城的禁军已经被撵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黑夜宵禁出处都是门窗紧闭,他们选择发难的御街又是格外空旷宽阔的地带,所以被人追急了后连找个犄角旮旯躲一躲藏身的可能都没有,只能像老鼠一样被追着屁股往前逃窜,一直逃命,一直逃命,直到奔逃到御街尽头,以青石铸就的坚固建筑中——那里曾经是仁宗朝太学的遗址;在太学生勇烧欧阳学士府后被震怒的朝廷废止;将躁动的太学生安放到了汴京更边缘、更偏僻、更难以闹事的地方;而原本的旧址则改为藏书所用,因此坚固牢靠,万难攻破。逃窜者仓皇奔至此处,足可为万全之策。
事实也的确证明,这些禁军仓促的选择是正确的;第一代改良的火器确实没有办法应付厚达数尺的青石石砖;退守内里的禁军堵住门口,再将内里存储的草纸尽数搬出,围绕四面熊熊点燃,立刻就能制造出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任凭外面枪林弹雨,乒乒乓乓,终究也只能把青石敲出无数火花,而决计奈何不得里面的人。
到了这一步,基本事情也该告一段落了;按照五代以来的传统,既然政变方大败亏输,弹压方却一时也无力犁庭扫穴;那么双方就很可以喘一口气,在恐慌中恢复恢复心情,预备坐下来仔细谈谈——不过就是搞了个政变嘛!五代以来的政变有多少次了?何必这么大惊小怪呢?大家小惩大戒也就是啦!
作为政变行业的老吃家,禁军在惊慌稍定之后,也决心维持这一传统;他们找了一块布料,写明了谈判的意愿后挑出窗户,迎风摇摆,主动释放了自己投降的善意。但很可惜,那群矿工的新兵蛋子似乎有些不识好歹,眼见到投降之旗帜后居然并没有什么回应——实际上恰恰相反,外面在稍作沉默之后,居然推出了一辆新的、更加庞大的铁车,他们在铁车上硕大的管子里面填装了一桶用麻布捆扎的玩意儿,点燃了管子后面的引线,然后——
轰!
小王学士的笔掉了下来,在白纸上滚出了一大团墨迹——矿工队动手的时候后方也没有闲着,至少小王学士正在苦心推敲一篇安民告示,义正词严痛斥禁军罪行,情真意切袒露朝廷处境,尽一切可能平定人心——当然,如果事情只是平息在昨晚,兵不血刃就解决问题,那么这一篇告示实际上是没有必要的,只要事后大致给个解释即可;但现在文明散人既然已经决定大动干戈,小王学士当然只有奉陪到底,尽力用他熟悉的公文流程降低一点影响……
可惜,现在这篇苦心推敲的文件就算是报废了。小王学士叹一口气,将纸张揉成一团,丢在旁边的废纸篓里,语气也难免抑抑:
“动静怎么这么大?”
“样子货而已。”文明散人道:“因为炮管与炮弹不相贴合,所以大量的能量都被浪费在了空气振动和热量上,虽然声势浩大,但杀伤力并不算强……这种级别的次品货,能够有个十余尺的溅落杀伤半径也就算不错了。”
小王学士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实在很难把“十余尺杀伤半径”和“并不算强”联系在一起。他只能喃喃道:“如果这是次品货……”
如果这也是次品货,那真正顶级的货色去哪里了?
“当然被用到前线去了。”苏莫道:“更高的精度、更多的装药量,以及特别设计的炮管——哎呀,其实我很遗憾,这一次造反的禁军中并没有骑兵部队,否则我们应该能看到有趣得多的东西……”
前来入犯的女真哨兵多半仰仗骑兵;那么,应该如何对付一支机动性极强的部队呢?喔,射人当然该先射马,迎敌时当然首先要瘫痪载具;所以文明散人苦心设计,在配备的炮管里增添了大量的纹路——当炮弹极速摩擦炮管时,这种振动会激发出高频的、尖锐的声波;人类或许还可以忍耐,马匹脆弱的耳部结构却绝对无法抵挡;立刻就会惊厥、狂奔、瘫倒,制造无与伦比的混乱。
女真人的骑兵的确天下无敌,但你又何必非得与骑兵作对呢?
听闻这些精准的小巧思,即使之前早有心理准备,小王学士仍然张了张嘴,似乎大受震撼。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我认为前线一定会大获全胜的。”
苏莫看起来很高兴:“那就借你吉言啦。”
不,不是吉言,而是另一种笃信。小王学士认为,这世界上绝没有人能从这样复杂、诡谲、繁多细密的算计下幸存下来;或者不如说,哪怕前线部队是一群猪,拿着这样的玩意儿也该能轻松应付女真人才对。
——当然,小王学士这里就有点书生论事,实在过于低估人类的主观能动性了;他要是真说出来这样充满着理想色彩的梦话,大概文明散人就只能告诉他,带宋军队在败事有余上面是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虽然古往今来,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所成功的运用着;但事实上讲,能运用好猪の战术的军队,已经是天下很上档次的军队了;这种军队虽然战败,那也纯粹是被对面的顶级高手克制得太过厉害,本身素质还是相当过硬,绝非区区宋军可以比拟的。
总之,小王学士沉默了片刻,又道:“既然胜利在望,是否……?”
先前清晨时没有收到消息,文明散人翻手就拿出了大炮仗,直接往禁军头上轰了一炮;其杀伤力之大,显然就不是先前含情脉脉的什么空包弹可以比拟的了;那么,如果拖延到中午还不能解决问题,文明散人又会拿出什么可怕的玩意儿呢?——要知道,如今沈家兄妹守在思道院,开的也只是第一层地下室的钥匙而已;而这样的地下室,可远远不止一层……
所以,既然都已经预知到了胜利,也没有必要急迫至此吧?稍微缓和一点,流的血少那么一点,不也是很好么?
文明散人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叹了口气:
“必须要在今天解决问题。汴京太特殊了,是不能长期拖延下去的。”
没错,平定政变可不是战场厮杀,战术上受到的限制是非常大的——尤其是在汴京这种商业发达、大量市民脱产的中古顶级繁华城市;城市太繁华、消耗的物资太大,意味着内部的自我维持能力很低;不少人是真的手停口停,一天不做就一天没得吃。有鉴于此,无论你要做什么大事,在城中搞风搞雨、强行封闭的时间窗口都非常短暂,最多也能够支撑一天——一天之后,不管外面闹得多么厉害,底层的人都得要出来做工赚钱了!到时候你怎么办?不分清浊一气全图了?
所以,文明散人其实没有什么手软的余地;他必须在今天解决问题,是断断不能拖延的,而解决问题的手段,恐怕也不是他可以左右的。
小王学士不再说话了。如此默然片刻后,外面轰一声再传来了炮响;接着又是一盏茶左右的静默,轰地一声再来炮响——声震四野,惊天动地,震得头顶的屋梁都在簇簇掉下灰尘;不过,与先前枪林弹雨时诸多哭天喊地的求饶号叫不同;现在两炮之间气氛如同冰冻一样的寂静,即使顺风听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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