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皇帝克己复礼,追慕周公;因此光复旧制,规定朱袍最贵,紫袍次之;这样一声朱红色的衣服,只有皇帝本人,以及被皇帝所深深宠幸的贵臣,才有资格穿着——文明散人被赏赐过这么一件,但从来没有上身试过;今日不知怎的,居然特意将衣服翻了出来,在黑夜中极为显眼。
而这样显眼的衣服,效果也果然立竿见影;至少萧侍先看过一眼,面色骤变,转头哇的一声全部吐了出来!
围观众人:…………
“哎呀。”文明散人冷冷道:“这是谁呀?”
·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唯有猎猎风声、汴河隐约水声、火焰必波的响声,没有一个人说话。带宋的官员有不少认得萧侍先的脸,但当此诡异情形,真是一头雾水、莫名所以,不能不坚决沉默;至于契丹武士呢?契丹武士更不敢回头了——外戚贵臣赤·条条冲出来发狂,这是他们能知道的事情吗?这是他们配知道的事情吗?这样的事情爆出来,他们还有个好吗?
契丹宫廷生存的第一秘诀,就是见怪不怪,拼力镇定,什么时候都不能触犯禁忌规则;契丹朝廷是一个酒蒙子构成的朝廷,在一群随时会发狂发疯打人杀人的酒精中毒患者面前,任何一个心理素质稍微不稳定的角色,都会立刻遭遇最恐怖的下场——所以,最明智的选择从来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绝对不要牵涉入高层诡秘恐怖的邪恶play之中.
——什么play?你说光着屁股醉醺醺跑出来,能是什么play?
因此,偌大的场地之内,一时居然无人回话,任凭文明散人的疑问在寒风中四面飘荡。眼见话茬落空,文明散人却也绝不在意;他等待片刻,又扭头问小王学士:
“你带了笔墨么?”
小王学士不明所以:“当然。”
“很好。”苏莫道:“按照规矩,两国邦交,关系匪浅;事无大小,都要详细记录,以昭青史……这样吧,你如实记载,就说今日有儒生奔入契丹驿馆,饮酒作乐,直至深夜;夜半时,又有一肌肉壮男自驿站奔出,赤身裸·体,举止狂悖,显是酗酒……”
小王学士:?
带宋官吏:??
契丹侍卫:???
就连呕吐完毕的萧侍先都一脸惊骇地抬起头来,满面恐慌。
——你你,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面对这诡异的惊异,苏莫面无表情,毫不退让:
“怎么,我说的有问题么?”
——怎么,我记载的有哪一个字不尽不实么?你指给我看!
儒生外奔不是事实么?饮酒至深夜不是事实么?赤条条跑出来发疯不是事实么?我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那么全文当然也是确凿可信,毫无疑虑!就是后世历史学家穿越至此,也必定无话可说!
什么,你说这记载暧昧难言搞不好会引起后世什么不妙的揣测?不好意思那我可管不了了;现下这个局面,当然各人自扫门前雪,管不得他人瓦上霜了——要是带宋一方不如实记载,迅速撇干净这可怕的干系,怕不是将来还要有人心存疑虑,造谣他们是深夜赶来开x趴的呢!
“如实记录。”苏莫冷冷吩咐:“史家秉笔直书,一字不能改动!”
王棣踌躇片刻,当真从袖中摸出了墨笔;旋开笔盖,俯身铺纸,匆匆挥毫——虽然事出突然,不明所以,但事事留痕的习惯是绝对不会有错的;越是在这样暧昧可怕的关口,越是要站稳脚跟,一步错乱不得;否则将来史书工笔,丢人现眼的可不止一个——
眼见对方居然来真的,萧侍先当头就是一口冷气,几乎连四面彻骨的寒冷也忘了,赤条条地便跳了起来;旁边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抽刀露刃,紧逼上前——先前他们不敢管贵人的操作,现在却是不能不管了;一旦下了笔墨留了痕迹,那不单萧枢密身败名裂,就连他们也决计没有好果子吃——你想想,如果只是萧侍先一个人迎战带宋诸位大儒,那作为一个特殊趴体而言,是不是人数也忒单薄了些?但反过来说,如果把契丹众多侍卫,这些精挑细选、英俊精壮的男人考虑在内,那是不是瞬间就相当合理了?
当啷啷一连串拔刀声响,寒光扑面而来;但苏莫略无动作,奋笔疾书的小王学士也略无动作,而隐匿身后的诸多大宋士兵立刻向前,同样拔出兵刃,挡在了前面。
小王学士特意带来的十几号近卫,到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
两国邦交,谁先动手,谁就理亏;先前契丹人大胆无忌,就是赌宋人不敢直接冲击驿站;但反过来讲,他们又敢主动阻止带宋高官么?
“继续记录。”苏莫语气不变:“就说史官直笔记载时,契丹人不知为何,竟欲动手阻拦,险酿祸端。”
闻听此言,站在最前的几个契丹人当真是两眼一黑,双手发软,险些连刀都要握不稳了!
——天爷呀,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么!
小王学士家学渊源,一挥而就,顷刻间就写好了一篇详略得当的短文,马上捧给苏散人细看。苏散人扫了一眼,挥手叫他收好,随后居高临下,漠然瞥了一眼呆滞僵硬的契丹人。
实际上,苏莫并不太喜欢用这种下作的办法对付人;黄谣下三路,虽然有效,却也有限,终究上不得台面;可是,谁又叫你们非得和秦会之混在一起呢?
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上不得台面的人,非常合适,对吧?
将纸条严谨收好,苏莫平静开口:
“好了,天这么晚了,又是这么的冷,干站着也实在不是个事。我看大家既然没法谈妥,就干脆之后再谈好了。我们先去寻个下处休息休息,等着契丹的各位贵宾说话吧。”
迄今为止,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大儒;但这已经没有关系了,攻守之势异形,他已经可以舒服歇息,等着契丹人来接招了!
第64章 开撕
带宋的紧急处理团队从契丹驿馆退了回去,沿着汴水逶迤向前,找到了一处庄园住下。这庄园原本是蔡京蔡相公的私产,轻易不便打搅。但显然你在文明散人面前说什么蔡京权威,那听着只能叫人发笑——所以苏莫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哐哐砸门,把庄园上下全部叫醒,勒令他们将园中一切珍惜的食材——野鸡、山菌、牛羊羔子、鹿肉、补药,通通交出来,现场炖一锅山珍海味,大抵敷衍敷衍肚子,为之后的恶战做准备。
蔡相公库房的积累多不胜数,但剩余用不上的珍贵食材也觉不浪费,苏莫当场做主,按人头每人一份,权作深夜出差的补贴,辛苦一趟的伴手礼;他还振振有词,强词夺理,说这件事本来就是给蔡京擦屁股。擦完了吃他点喝他点又怎么了?他还得谢谢咱呢!
总之,大家吃完热汤热饭,用热水洗脸洗手,在炭盆暖炉上烘好衣服,终于能祛除一夜奔波的凌烈寒气,可以舒舒服服坐在软椅上,从容讨论着半夜的惊魂——说实话,带宋团队虽然是整场闹剧中受刺激相对较小的一方(好歹不是他们自己脱了衣服赤条条打滚,是吧),但说起方才那场匪夷所思的变故,仍然是面面相觑,反应不能;迟疑许久后,才有礼宾司的舍人讷讷开口:
“那个萧侍先怎么……怎么这样?”
“是啊。”旁边的同事心有戚戚,他站着的位置不巧,刚好在火光下看到萧侍先最尴尬的部位,现在精神动荡,很受伤害:“往常的契丹人不是没有骄横跋扈的贵戚,但举止也还算正常。这萧侍先就真是奇怪之至,倒像,倒像是中了巫蛊邪术,失心疯了一般……”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王学士端着一杯茶坐在火前,闻言不觉连连咳嗽,脸都涨得通红,显然是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不过,作为真正的正主,苏莫却显得淡然从容,略不以为意。
“这样的琐事,就不必多言了。”他心平气和道:“两国来往,本是公务,何须关注他人私下的癖好呢?这样的小话,以后请不要提起,在背后胡乱揣度他人私事,实在也不是士人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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