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知后觉,缓缓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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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王棣狂奔而来,如此狼狈,盛章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绝佳良机不容错过,马上在旁边阴阳怪气:
“小王学士与苏散人之间,还真是莫逆在心,不过一时三刻不见,立时就要勾勾搭搭……不知这般举止,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我咋瞅着有点不太正常捏?
尖酸刻薄、幸灾乐祸,不像朝廷辩论,倒更像撒泼打滚,简直是直接指着别人的鼻子在痛骂。但面对如此无礼的挑衅,能言善辩的小王学士却殊无反应。事实上,他只是回头漠然看了盛章一眼,神色略无起伏;不像在看政敌,倒像在看一块毫无动静的木头。
盛章:……你几个意思?
未等大怒的盛章反应过来,小王学士又转头望向亭台外飘拂的帘幕,眼神专注之至。
——天老爷,天老爷,大宋的列祖列宗,我最亲爱的祖父,你们就权且显一显灵,好歹救一救朝廷的体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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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众人关注的焦点,道君皇帝还丝毫不知道外面那场直接牵涉他宝贵钩子的诡秘风暴。
事实上,他只是悠哉悠哉地飘进了偏殿,心情愉快地与几个亲信调笑了两句,而后遣散众人,开始享受每天固定的点心时光。虽然朝堂上甜党咸党依旧争执不下,但在皇宫之内,官家却早已经被积年累月的高糖食物所俘获,口味渐渐有了变化——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午后享受一块敬献的点心,慢悠悠聆听音乐,在熟悉的困倦中沉沉睡去,再无他虑。
——简单来讲,道君皇帝精致白糖吃得太多,晕碳了;或者说,被美好生活给甜晕了。
今日当然也是一切照旧,依然由梁师成亲自奉上新奇糕点,独自伺候官家饮食。不过,在喝了一口格外浓厚的加料奶茶以后,皇帝却破例多说了一句:
“杨球也还是个忠心的,有什么都想着宫里。他前日送上来的账本,朕看着就很是不错。”
所谓爱屋及乌,皇帝真诚的热爱着即将入宫的九十万贯,当然也就热爱着着送上铜钱的杨球,以及盛章。在昨日检验过九十万贯的账目之后,他对杨球的宠爱大大增加,如今已经超越了旧日的心腹梁师成,隐有后来居上的趋势了。
不过,道君皇帝是仁慈的,有了新欢也未必忘却旧爱,所以他才格外提点梁师成,也是要他劝说一下如今的甜党,不要再苦苦与盛章做对。一是免得道君夹杂其中,左右为难;二也是免得自讨苦吃,被盛章一通爆锤。
唉,新人旧人之间两相周全,一边保着这个,一边还要护着那个。朕这个皇帝,做得也着实不容易啊!普天下的百姓,哪里知道官家的艰难呢?
道君微微的为自己的博爱感动了一下,又端起杯盏,啜饮奶茶。他私下已经决断好了,虽然九十万贯的分量无可比拟,但看在白糖奶茶蛋糕的份上,他愿意给甜党一个脸面;大不了把梁师成外调,王棣安排个花瓶位子养起来,过两年避避风头再说嘛!这里的处置周到,谁看了能不说一句官家聪慧?
还好,虽然知道了政敌得宠的消息,梁师成依然表现得非常得体。他恭敬行礼,并无半点嫉恨之色:
“这也是官家天纵英明,慧眼识英,才看得出杨都知的忠心来;果然杨都知不愧是咱们宫里出来的人,处处都靠得住。不过,官家提到进献的账本,倒叫奴婢想起一点小事来。”
道君心情很好:“什么小事?”
“这也是前几日谈妥的勾当。”梁师成恭声道:“先前蒙官家赏脸,收下了文明散人制成的‘白糖’。谁知道京中的贵戚豪商听闻,争先上门,都要尝一尝官家御品的珍物,连海外的胡商,都千方百计的来打听,真真是供不应求;文明散人却不过面子,也就找几个大商人签了合同。谁料如今粗粗一算,这白糖竟有近十万贯的利润。奴婢和散人私下琢磨,都觉得若不是仗着官家的恩典,那也短短没有这点收益,所以斗胆也想将白糖的利润献入宫中,求官家赏收。”
道君更高兴了:“这也是你们的一片心,朕如何不赏脸?”
——十万贯钱也是钱,朕如何不赏脸?
梁师成答应一声,赶紧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目,双手奉上;道君皇帝笑容满面,喜滋滋接过账簿——百万贯不嫌多,十万贯不嫌少;蚊子的肉也是肉,甜党能有这份心,真是叫人喜悦不胜;所以皇帝暗自决定,将来还是要给甜党多留一点体面,可以多多的赏赐一番。
看,朕想得多么周到!
他翻开账簿,开始仔细衡量这笔新的收入——梁师成对官家的秉性了如指掌,所以将账目做得是清晰易懂、一目了然,绝不给外行设置任何门槛;就连道君皇帝,都能一眼发现重点:
【十余日间,多家豪商分批购入白糖十二万八千贯,扣除原料及工费二万八千贯,及各色损耗三千贯,利润九万六千贯。】
道君皇帝:?
道君皇帝怔了一怔,再去看账簿上的小字:
【各色损耗三千贯】,他没有看错。
皇帝……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发问:
“……这本账簿,确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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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账簿,确实吗?”
梁师成吓了一跳,赶紧跪伏下来:
“敬献官家的东西,谁敢弄虚做假!再说,这账目上牵扯的也不止一家,众目睽睽之下,哪里容得奴婢上下其手!”
……不错,这本账册之后还有不少商铺的画押印信;这些商铺都有京中豪族的影子,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就算以梁师成的权势,也断断无法压服如此多的豪门。换句话说,如果连他们都签字确认了,那么这个数据就绝对不可能做假——售卖九万六千贯白糖的损耗,的的确确就是三千贯。
——但是,他分明记得,在前日杨球进献上来的账簿里,售卖九十万贯食盐的损耗,可是高达十八万以上啊。
……怎么回事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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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看账簿其实也是门学问,极为高深的学问。
对于门外的普通人而言,不要说突破专业人士的封锁抵达真相了,就是专家开诚布公,展示一切数据,你也基本会在复杂的表格和规则中绕得头晕眼花,发掘不出任何关键。除非——啊,除非这个关键实在是过于突出、过于显眼,以至于任何数据的扭曲手段,都再没有办法遮掩它的亮眼表现了——比如说,八万块一个的茶杯、一千块一盒的卫生纸、五百万一只的山羊;所谓孤峰奇绝,巍然屹立;过目就不能忘记。
而如今,咸党甜党两份账簿上的数字,似乎也终于突破了那个掩盖的极限了——九十万贯损耗十八万,损耗率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九万六千贯损耗三千贯,损耗率在百分之三左右。两相比较,损耗率……损耗率整整差了——七倍。
毫无疑问,这个差距实在有点过于离谱了,离谱到以道君皇帝的脑子,居然都本能意识到了不对——
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捏?
当然,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数据分析的专业性了;数据就是数据,透过数据看穿现实却很不容易。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熟悉财政的大臣在场,那么他也许可以告诉懵逼的皇帝,咸党这个奇葩的数字可能——大概——或许也没有那么离谱
——毕竟,白糖附加值远高于食盐,损耗天然就要低一个量级;毕竟,盛执政为了抢夺时间强行下令,逼迫盐船在枯水季节开拔,损失本就无可计量;毕竟,多日以来,槽工及运河两岸拼死抵抗,不会没有阻碍;毕竟,咸党纯以利合,运送之中。就算盛执政与杨都知忌惮前途管住了手,上下一条线的官吏也必然要捞,不捞白不捞。
众多“毕竟”互相累积,漕运食盐的成本当然大大增加,刷出个七八倍的差距,其实不算奇怪。
说白了,在调配这种消费物资的问题上,自由市场的大手当然要吊打盛执政的大手,由不得你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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