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应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头。
又仔细端详谢不为的脸许久,最后似有轻叹:“六郎,又瘦了。”
谢不为心中酸涩瞬间翻涌而起,直直冒到喉间、冒到眼底,但他却攥紧了衣袖,硬生生将这股酸涩的情绪压了回去,过了好久,才开口道:“叔父,我来是想......是想......请求您的帮助。”
谢翊微微颔首,示意谢不为继续说下去。
谢不为也在这片刻之间整理好了情绪,娓娓续道:“就我所知,自北赵内战结束以来,北赵国主权辛便一直在准备南征,近来,大军虽还未出动,但前锋部队已至洛安,且已与季将军遭遇。”
“季将军虽预料到北赵即将南征,却没有料到前锋部队会来得这样快,以至于准备不足,被北赵的前锋部队围困在了洛安城,至今生死不明。而其幼子季慕青,为了救援季将军,也领军去往了洛安城,同样再没有任何消息。”
“现在的问题有二,一是尚且不知北赵派遣的前锋部队主将是谁、人数又有多少,二是如今陛下仍然心存侥幸,既不愿出兵北伐,也不愿主动抵御北赵。”
谢不为一顿,似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就在这犹豫之间,谢翊主动开了口:“但好在,这一切不是没有解决的方法。”
“因为六郎已经争取到了北府军的指挥之权,对不对?”
谢不为下意识点头,却又立即顿住,声音也再次有些沙哑:“这是因为师父......”
“好孩子......”谢翊拍了拍谢不为的背,轻声安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不用内疚,也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问题,而你的师父也一定早就想这么做了。”
“毕竟北伐收复故土,也是他毕生的心愿啊。”
谢不为又默了一瞬,微微垂下眼:“我想立即启程去往洛安,救援季将军,可北府军现在定然不会为我所用。”
“所以我的计划是,先带领府军,掩蔽行踪,以避开北赵的前锋部队,只为救出季将军他们。然后,并不回京口,而是先去......淮南,借用堂叔手下的淮南军,再去京口夺权,趁着朝廷还未反应过来,带着所有北府军,越过长江、淮水,驻守洛安、靖宁。”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权辛接近长江。”
谢翊沉吟片刻,暂时未置可否。
谢不为便继续说道:“我因有北伐之权为名,所以带领府军出临阳前往洛安并不难,但之后,无论是借用淮南军,还是京口夺权,都会有谋逆之嫌。”
“到那时,临阳谢府与豫州的两位堂叔,都会被我......牵连。”
谢不为忽然起身,退后两步,朝着谢翊郑重一拜:“如此违逆之举,只是说出来便会觉得愧疚,然今日,我还腆颜来请叔父相助,实在愧不能当。”
“......可事关家国兴亡、百年故土,我也只能前来,望获叔父允许。”
“此事过后,不为愿为谢氏罪人,万死赎罪也不辞......”
“六郎。”谢翊也站了起来,扶住谢不为的手臂,“你怎么会是谢氏的罪人呢,家国社稷、千秋故土,才是我们身为受天下万民供养的臣子、世家,应当舍命弃家守护的。”
谢不为震然抬首,灯火下,谢翊的眼中隐有泪光,但面上却仍有笑意。
谢翊从腰间锦囊中拿出一块光色剔透的玉佩,以双手郑重交到了谢不为的掌心之中:“这是我们谢氏掌权子弟所据的信物,凭此信物,你两位堂叔见了,都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时,无论是何情况,他们都一定会全力助你。”
谢不为没有在谢翊的禅房中停留许久,在拿到谢氏玉佩之后,便要赶回谢府,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但在回去路上,经过宝莲寺的主殿之时,鬼使神差的,谢不为稍有停留。
恰有巡夜的僧人提灯而过,殿中佛像的阴影随之而动。
那一瞬间,竟如神佛显灵一般。
一尊尊佛像之下,忽有一点光亮起——印在了谢不为的眸中。
-
即使连夜赶回谢府,抵达时,天色也已将昏。
谢不为下车之后,便见谢席玉一人独立府前,静静地望向他。
那双琉璃目是一如既往的澄澈。
只是,莫名的。
此时此刻,谢不为竟能从中看出一点从前从未注意过的闪动。
夕光将谢席玉的身影不断拉长。
直直投到谢不为的脚下。
谢不为垂首看了看那道影子,心中又莫名觉得感伤——
他与谢席玉的关系,自他知晓慕清连意身世的那刻起,意识到谢席玉其实在暗地里、为他做过许多的那刻起......纵使他无法立刻对谢席玉产生什么情感。
也终究不会再讨厌、回避谢席玉。
甚至,在暗牢前见到谢席玉的那刻,他竟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
“不为......”
谢席玉在谢不为晃神的时候,慢慢走近。
待到谢席玉出声,谢不为才发觉,谢席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算近,可那股淡香却如同谢席玉怀抱住他一样。
再一次紧紧地包裹上来。
——梅香。
有一股细小的电流从脊背流窜而过。
谢不为猛地想起,谢席玉身上的淡香其实是他最喜爱的,梅香。
要问吗?
要问谢席玉,为何会用梅香吗?要问谢席玉,为何知道他偏爱红色吗?要问谢席玉,为何清楚他喜欢甜食吗?
......
要问谢席玉,为何会在信中写,“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吗?
谢不为双唇微动,声音堵在喉中、堵在舌下、堵在齿间......
犹豫良久,终于,即将出声——
“不为......”谢席玉再次唤他。
却说:“不要想,不要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谢不为一怔,后知后觉。
就在方才他将要开口的那一刻,似有已经熟悉的嗡鸣与钝痛将再次袭来。
可在谢席玉打断他之后,那种嗡鸣与钝痛将至的预感,就立刻消散不见。
是......巧合吗?
“不为。”谢席玉又再开口,“你去见过叔父了,对吗?”
谢不为很清楚地知道,谢席玉在有意引导他不要再思考他与谢席玉之间说不清的谜团与关系——是更深的秘密,或许也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有关。
但也许正如谢席玉所说的,现在还不是时候,所以执意追寻,只会带来痛苦与折磨。
“......是。”谢不为抬眸,尽量保持平静地看向谢席玉,“我去见过叔父了。”
谢席玉只点点头,便转身往府中走:“你有事情想交代我,对吗?”
简直是他心里的蛔虫!
谢不为在连意的搀扶下跟了上去:“是,去我......你房中说吧。”
谢席玉的脚步一顿,微微回身看向他。
一双琉璃目中瞳仁轻颤——
谢不为突然想起去荆州之前的那个晚上。
他借着酒意,对谢席玉实施的幼稚的、却带着恶意的......报复。
谢不为顿时感到有些难堪和......
羞赧。
但好在谢席玉很快便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便领着他与连意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院前。
连意很有眼力见地松了手,甚至招呼也没打,就匆匆离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这两日路程的奔波,又或是他这副身子确实已经到了弱不禁风的地步。
连意才走一会儿,有风一吹,他便开始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又忍不住轻咳,身子晃着晃着。
竟往谢席玉怀里一栽——
“小心。”谢席玉只扶住了谢不为。
没再像在暗牢前那样,将谢不为紧紧抱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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