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一听,两条粗眉顿时皱在了一起,“六郎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没这般准备过,慕清连意他们也都试过了,可季小将军他死活都不愿意走,说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离开。”
语顿,他偷偷窥了谢不为一眼,见谢不为神色未动,仍是紧紧闭着眼,便有些迟疑,默了片刻之后才继续道,“季小将军方才还说,北伐在即,到时战场无常,说不定......这便是他能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胡说什么!”谢不为霎时睁开了眼,拧着眉扬声反驳道。
阿北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反应了好半晌,才回神过来,再苦哈哈道:
“这也不是我说的啊,是季小将军他自己说的,我哪里敢拿这种事胡言乱语。”
谢不为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他身体未动,却觉浑身就像是犹有后怕一般,正在止不住地颤抖,须臾,才勉强稳住了心神,暗暗咬着牙道:
“我没说你,我是在说......他。”
阿北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适才听到的时候也是一惊,季小将军可是镇北将军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死呢?如果连季小将军都死了,岂不是我们就要输了......”
尾音还未落,阿北便自觉语出有失,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季小将军一定不会死在战场上的。”
不知为何,谢不为忽觉头晕目眩,继而脑海中闪过了几幅模糊的画面,虽瞬息即逝,但那浓重的血色却令他本能地心生不安。
再一晃神,断枪、血缨、利刃及......一个身穿残破铠甲的无头之人陡然从他的眼前清晰地一闪而过。
他心有一惊,蓦地撑着案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道:“阿北,去拿伞来。”
阿北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谢不为这是要去见季慕青了。
他本想劝谢不为不要出去,让季慕青进来便是,也省得谢不为受寒。
可当他抬头看到谢不为此时苍白又凝重的神色之后,竟莫名不敢忤逆谢不为之意,只当即应了下来,便转身取伞去了。
*
寂静的雪夜猝然被一阵踏雪沙沙之声打破。
季慕青似有所感,猛然抬眸寻声望去——
一盏幽幽明灭的灯火照亮了一隅银白的天地,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下,在玉砌冰雕的天地间,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正迤逦向他走来,宛如从雪中攀出的一朵红莲,在顺着脚下的星河缓缓流淌。
季慕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像是害怕惊扰了面前如梦似幻的一幕。
直到那道身影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却仍不敢有任何的动作,只能努力地睁大双眼,想要透过这簌簌飘落的雪花,透过这如缭绕云雾般的青纸伞面,看到伞下那人的面容。
自谢不为从院内踏出的第一步起,虽有伞面遮眼,不可视前,但他却能感觉的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在一直紧紧追随着他,不曾有过半分的懈怠。
按理说,在此凛冽雪夜中停留得越久,便会越觉寒冷,可也不知为何,在行过此短短路程,抵达季慕青面前后,甫一站定,他竟恍然全身有些微微发热。
而这莫名而来的温度,却也反而使他稍稍定下了方才慌乱的神思,但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道自我拷问——他为何不愿见季慕青?
谢不为紧了紧手中的伞柄,其上微微凸起的竹节便陷入了掌心,但他却不觉任何疼痛,只觉神思忽然一明。
——他与季慕青已许久未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去鄮县之前。
既忆起那日,他便无法不想起季慕青所说的“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季慕青对他的表白,在当时,便令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自那别后,又发生了太多太多他无法预知也无法掌控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他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今日,便更令他有些心力交瘁,再无任何多余的精力去设想该如何面对季慕青。
是故,他只能以最冷淡的方式处理这一切,并期盼季慕青可以就此“放过”他。
却不想,季慕青竟执着至此,以至不留任何余地地“逼迫”他直面这一切——
虽然阿北可能自己都并未察觉,但他却心知肚明,阿北方才对他说的言语,多半来自季慕青的刻意传达。
而这,便是季慕青在用死生大事,来赌他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想到此,谢不为便又想起了适才脑中所闪过的血腥画面。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却也促使他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缓慢地抬起了伞面,迎上了季慕青炽热的目光。
手中的提灯清晰地照出了季慕青的模样——阿北并未夸张,此时的季慕青确实像个“雪人”。
季慕青已满身是雪,不仅是头上、身上,就连睫毛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直教人有些辨不出他本来的衣装。
但凌乱的额发之下,那抹暗红色的抹额却并未为雪所掩,反倒更加醒目,像是一簇火,燃在了谢不为的眸中,并紧紧攫住了谢不为的视线,也衬得季慕青更如雪中傲然挺立的松柏,散发出了无限的生机与蓬勃的朝气。
这个发现使得谢不为不自觉悄悄松了一口气,握着伞柄的手也稍稍舒展了些。
而再一凝目,又发觉,季慕青竟长高了些。
原先谢不为的顶心本能到季慕青的额头,离得远些便能与之平视,但此刻,他竟只能仰首才能迎上季慕青的视线,而他的顶心,也只能堪堪比在季慕青的鼻尖。
忽然,一阵温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眉间,谢不为陡然一惊,下意识却后了半步,又半垂下头,匆匆避开了季慕青的视线。
季慕青半抬起的手就此僵在了半空,但片刻之后,他便作没有察觉到谢不为的反应,只再微微垂眸,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哥”。
谢不为浑身一颤,却没有应声,只让那句包含着某种炽热情愫的试探,冷冰冰地掉落在了厚厚的雪中。
季慕青眼睫上的冰晶融化了,淌入了他的眼中,但他却没有眨眼,仍是努力地睁大了双眼,一错不错地看着谢不为,双唇微动,是又轻声喊道:“哥哥。”
谢不为还是没有应声,但须臾之后,他抿了抿唇,兀自冷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见你。”
淌入季慕青眼中的雪水聚在了眼眶之中,像是蓄出的泪,随时便要落下。
季慕青愣了半晌,身子微微一颤,才像是勉强回过神来,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不为执着提灯的手略有一紧,他继续冷着声道:
“但你不明白,我是故意这样的,我知道你......喜欢我,知道你想见我,所以,我偏不见你,偏让你在雪中站了一天,让你吹一天的风,挨一天的冻,我就是想折磨你罢了。”
他语顿,猛然抬眸望向了季慕青,嘴角也勉强向上提了提,露出了一个冷笑,尽力表达着戏弄、嘲讽与不屑,“果然是年纪小,被人耍了也不清楚,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他的手掌越攥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冷,“非要我不留一丝情面,将事做绝,出来亲口赶你走,对不对?”
季慕青依旧没有反应,可他的目光却依旧流连于谢不为的眉眼之间,不曾偏移分毫。
谢不为似是感觉到了季慕青的视线,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但下一瞬,他便佯装不耐地重重吐出了一口气,切着牙道:
“你不是最讨厌别人戏耍你了吗?从前还对我要打要杀的,怎么现在,就因为这点不值一提的感情,就甘愿沦为我眼中的笑话了吗?”
季慕青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因盛着雪水而湿漉漉的眼睛暗了暗,但却开口说:“不讨厌。”
此声却又恰好为忽起的风声掩盖了大半。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道:“什么?”
季慕青眨了眨眼,眼中的雪水顺势流淌而下,并沿着他的脸廓,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雪地上,却因有了温度而瞬间融化了薄薄的冰层。
他眸中的谢不为也因此更加清晰。
他再扬唇笑了笑,缓缓垂下了头,缩短了他与谢不为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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