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当他要开口回答那内侍的时候,却突然,有一道淡如林下萧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我。”
谢不为浑身一僵,立即想要垂下头去,却又很难在此刹那间抵挡住身体内的某种本能,便只能依循着抬眸寻声而望。
彼时廊内灯火幽幽,竟还不及从稍远处承华殿内透出的烛火明亮。
是故,投在地面上的廊柱影子便是向内倾斜的,倒像是将整个长廊分隔成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狭小空间,恍惚间,竟又仿佛一个又一个的囚牢。
而谢不为便被困在此“囚牢”之中——
当那道熟悉的墨绿色身影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黑影,步履沉稳地走到他面前之时,他却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踩在了廊柱的影子之上,像是要逃出这“囚牢”。
可他又无论如何都踏不出这道影子,便也迈不出这“囚牢”一步,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孟聿秋走进了他这一隅狭小的空间中。
那挺立如竹的身影顿时完完全全映入了他的眸中,而那一抹熟悉的淡淡竹香,也随着还未停歇的行风,飘入了他的鼻尖。
谢不为猝然有些目眩,呼吸也陡然急促了起来,双臂微微颤抖着,便也顾不上怀中的孟齐。
下一瞬,忽觉怀中一空,便见孟齐扑向了孟聿秋,“爹爹!”
而一旁的内侍,在震惊之后,也立即对着孟聿秋躬身行了见礼。
孟聿秋先是俯身抱起了孟齐,再对那内侍略一颔首,“下去吧。”
内侍顿觉为难,仍是躬身道:“是太子殿下命奴领谢侍中来偏殿......”
他一语未尽,是有意隐瞒了什么。
谢不为闻及“太子殿下”之语,瞳仁即有微颤,眸中孟聿秋的身影便也似涟漪般略略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亦与那内侍一般,微微俯下身去,轻声道:“......孟相,冬禧。”
孟聿秋没有应声,只目光温柔地停留在谢不为身上许久,才再次看向了那内侍。
“我有几句话想与......谢侍中说,还有劳中贵人行个方便。”
那内侍哪里担得起孟聿秋这一句“有劳”,一时便也顾不上其他,当即慌乱应下,再迅速退到了长廊拐角处。
提灯远去,谢不为身上一寒,但旋即便被更加和煦的暖意笼罩——
是孟聿秋走到了他身侧,替他挡去了廊外寒风,而从孟聿秋身上传来的融融暖意,也顺着这陡然缩小的距离而漫至他全身。
“鹮郎,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孟聿秋说的不过是最寻常的寒暄,但谢不为却不禁心下一颤,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了一下,那其中的酸涩滋味便顿时如忽涨的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他却依旧保持了微微俯身的姿态,没有抬头,更没有回答。
廊内静默了须臾。
孟聿秋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鹮郎,不要担心,朝中不会知晓你我相见......”
“孟相。”谢不为深深呼吸了一下,开口打断了孟聿秋的言语,再略略阖上了眼,纤长的乌睫垂下,于眼下留了一道淡淡的阴影。
他又紧紧掐住了自己的掌心,迫使自己尽量冷声道,“墙有耳,伏寇在侧*,如今朝中颇不安宁,你我不该在此时多生事端。”
他们的分开本就是迫于时局,更直白来说,也就是迫于颍川庾氏的眈眈。
而如今,庾氏更是势大,宫中亦多庾氏的眼线,若是让庾氏得知了他与孟聿秋私下相见,那庾氏必定会再次以此为柄来攻讦孟聿秋。
“我知道,我也明白。”
孟聿秋抱着孟齐的手臂紧了紧,默了片刻后,再继续道,“吴郡事险,我亦有所耳闻......我深思熟虑了许久,可还是忍不住。”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
耳边风声忽停。
谢不为只觉掌心的疼痛已抵不过心内的胀痛,眼眶一热,溢出的泪水沾湿了长睫,但他仍强忍住了这已经传至四肢百骸的痛苦,对着孟聿秋再是一拜,便要转身离开此处。
“小爹爹!”
孟齐突然朝谢不为倾身,而孟聿秋也随之再往前了一步,便更加靠近了谢不为。
谢不为察觉到孟齐已是半个身子悬在了半空,虽知晓孟聿秋不会松手教孟齐摔下,可仍下意识抬臂去接。
披在身上的羽氅顺臂展开,遮住了孟齐的身影,也遮住了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空隙,远远看去,便像是他展臂搂住了孟聿秋的脖颈。
很快,谢不为就意识到了这点,正欲撤臂退后,可忽有一声乘寒风传来——
“卿卿,你在和谁见面?”
谢不为瞬即侧首看去,重重交错的光影之下,一道玄金色的身影愈来愈近。
零碎的光亮拂过其轮廓分明的面容,便更显其仿佛穿透寒风而来的凌厉之势。
——是萧照临!
谢不为的呼吸猛然停滞了一下,又连连退后了好几步。
他张了张唇,是想要解释什么,但萧照临却不及他开口,就当着孟聿秋的面握住了他僵硬地悬在半空中的手,再稍用力,便将他拉入了怀中。
萧照临只掠了孟聿秋一眼,便垂首贴着谢不为的鬓角,语调格外温柔,但言语却如锋芒尽显。
“孤当是谁,原不过是不相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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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自《管子·君臣下》
第161章 雪中身影
斜长的廊柱阴影横隔在了萧照临与孟聿秋之间, 仿佛一道陡生出的鸿沟,将两厢的距离无限地拉远,使之若有两军临阵的金戈铁马之势。
而谢不为本挣扎了一二,但在感到萧照临胸膛起伏间异常急速的心跳之后, 不知为何, 他竟渐渐卸下了所有的抗拒, 并慢慢地垂下了头,默许了萧照临在孟聿秋面前如此展示出与他的亲昵。
然而,即使有闻萧照临不掩挑衅的话语, 孟聿秋落在谢不为身上的目光也不曾偏移分毫。
只当萧照临垂首于谢不为鬓边厮磨之时, 他的眸光才稍暗了暗, 以往萦环周身的温敛气度也陡然沉冷了下去, 可他却依然保持住了行止间的君子风度,对着萧照临稍有一礼, 再道:“臣不过于此巧遇谢侍中, 不想殿下也会至此。”
此句在谢不为听来,并无任何意义, 不过是孟聿秋惯用的客套言语, 但落到萧照临耳中, 却满是与他针锋相对的含沙射影之意。
他更是环紧了谢不为的腰身, 再抬首迎上了孟聿秋的视线, 黑眸渐狭窄,宛如泛着阴冷寒光的箭镞,直直射向了孟聿秋。
“孤至此, 或至别处,只与卿卿一人相干,但孟相却不同, 孟相既身为众臣之首,为众人瞩目,此时便该安坐承华殿等候圣驾,毕竟右相之席空悬,不仅会引得有心之人侧目,还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他一冷笑,复垂眸看向怀中的谢不为,再抬手轻轻触碰谢不为的面颊,言语陡然蕴了几分缱绻之意,“卿卿,廊中寒凉,我们入偏殿稍坐吧。”
说罢,便要揽着谢不为离开。
谢不为还有些来不及反应,便被萧照临带着行了一步。
不想,孟齐又突然对着谢不为喊了一声“小爹爹”,教谢不为下意识回过了头,却因整个人都被萧照临紧紧地箍在怀中而有些目不能及,便扯住了萧照临的衣袖,轻声道:“殿下。”
是示意萧照临松手之意。
但萧照临却并未听从,只停下了脚步,语意微冷,“卿卿,他们若是再不回承华殿,恐怕便会有人找来了。”
此语与其说是回应谢不为,还不如说是警告孟聿秋。
谢不为一愣,随即放开了手。
萧照临这才稍露出一个笑,并隐隐回视了一眼孟聿秋,再继续搂着谢不为去了偏殿。
谢不为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但他却能感觉得到,孟聿秋的视线,还是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直到他与萧照临的身影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
甫入偏殿,明亮的灯火与和煦的暖意便一齐涌了上来。
下一瞬,又一阵天旋地转,是谢不为被萧照临打横抱起,几步之后,放到了屏风后的软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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