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好不起来了。”
“病愈之后,他愈发沉默,也愈发埋首案牍,哪怕稍有空闲,也不会与从前那般陪伴阿行与齐儿,而是会一人独往鸣雁园,看一夜的湖水。”
“我知道,那里是你们的定情之处,亦是......分离之处。”
孟衡突然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这些话,原本不该与你说的,若是让兄长知晓了,定要怪罪于我。”
孟衡的眸光忽然变得锐利,直直刺向了谢不为,“可我不是他,我做不到独自一人默默承受所有的痛苦,也做不到完全不怨你、恨你。
今日,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再也醒不来,那我一定杀你殉他,哪怕......会让这世上再无孟氏。”
狠话过后,却又突然卸了力。
孟衡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再像是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也许,也做不到吧,毕竟......”
“他如此钟情于你,怎么会舍得让你殉他。”
压抑的哭声随着呼吸泄露了一息,却又很快敛于正色施礼之中。
孟衡举手加额,朝谢不为郑重一拜,“言语已尽,衡只求谢公子能看在我兄长如此赤忱的份上......”
“不要再离开他。”
颤抖的尾音消散于夜风之中,但却并未换来身前之人的应答。
孟衡忍不住抬首怒目,却又即刻怔住了——
萧索的竹影之下,谢不为以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唇,是想竭力抑制住自己崩溃的心绪。
可他白色的袖角上面,竟已是血色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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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枯木逢春(重制版)
谢不为推开了门。
昏暗的月光弥漫在空气里, 像银色的灰尘,落了他满身。门外的灯火随着他滞缓的步履,在地上迤逦成一道血迹似的痕迹。
风分明停了,但室内的景象却犹若水波般摇荡。
恍惚间, 他看见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影从他身旁经过, 看见了拔出箭镞后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半床, 看见了孟衡忍着悲愤听府医回报:
“箭镞不深,却刚好触及了从前旧伤,若一日内不醒, 恐有......不测。”
谢不为浑身一颤, 停下了脚步。
在一瞬的窒息过后, 他颤抖着伸出手, 掀开了隔在他与孟聿秋之间的纱幔——
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孟聿秋依旧眉目温润如玉,身姿清雅如竹, 若非面容苍白如纸、双唇干涸似裂, 便根本看不出此刻的他尚处在危险的昏厥之中。
不过,也是在此时, 谢不为才注意到, 孟聿秋仿佛在一夜之间清减了许多, 便若月光下的落竹叶, 浑身透露出萧索而又寂寥的气息。
谢不为愣了良久, 久到窗外夜月濒临消隐,久到他的影子也逐渐淡去,他才如被操控的傀儡般四肢僵硬地缓缓坐下。
他垂首, 看着自己快要消散的影子落在了孟聿秋的手背上。
影子微微颤抖着,渐渐地,却与昨日所见的水中倒影虚化重叠, 一时间,他竟有些分不清,他究竟身在何处。
明明昨日的他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可在今夜,他却再一次陷入了难以自救的泥沼。
孟聿秋的表白、孟衡的挽留以及萧照临的偏执,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还未坚定的决心。
恍然间,耳畔竟隐隐传来了碎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不为才意识到,那是他水中的倒影再一次支离破碎的声音。
纵使那些撞击皆源自于赤忱的爱,却也在此刻化作了锋利的刀,划在了他的心上,令他痛苦、令他迷茫。
在长久的静默中,万物皆寂,唯有他心中的苦痛正如失控的藤蔓般暗自疯长,他因此痛不欲生,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
逐渐的,光与暗的界限模糊了,虚与实的分别也混沌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急速地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在下一刻便要将他吞噬。
血液的腥甜也不再止于唇舌之间,而是漫灌全身,在一点一点地掠夺他的生机。
但,就在他即将如枯木般倒下之际,突然,一只微冷的手穿过了层层模糊与混沌,紧紧抓住了他。
“鹮郎......”
枯木逢春。
霎时间,谢不为艰难且急迫地抬起眼,望向了那熟悉的眉目。
天不知何时亮了起来,孟聿秋也已然半坐而起,温柔地望着他。
“你的伤!”谢不为下意识想要起身搀扶孟聿秋躺下,但却被孟聿秋有力地按住了手背制止。
“鹮郎。”孟聿秋的面色依旧惨白,但双眼之中却渐聚神采,“先听我说。”
孟聿秋缓缓抬起手,捧住了谢不为的脸轻轻摩挲:“从前,我曾以私心供养过一只血雀,它的羽毛明耀夺目、它的身姿飘然如仙,宛若误入人间的神灵。”
“那时,我以为,只要有我在,它就不会再有任何烦恼。”
他摩挲谢不为脸颊的指腹一顿,“可是,不久之后,它的羽毛开始暗淡,它的身躯也开始消瘦,像是随时便会死去。”
孟聿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忏悔:“......是我害了它。”
“是我的私心害了它。我以为的悉心照料,不过是束缚它的枷锁,它既是人间的神灵,就该翱翔于这广阔的天地,而非为一人之私困于狭小的金笼。”
“于是,我决定放它自由。”
孟聿秋轻轻抹去了谢不为脸上的泪,却在微微叹息:“可,在最后关头,我却又心生私欲,试图尽我所能去挽留。”
谢不为如何不明白孟聿秋的言外之意,他想要摆首、想要否认、想要在此时宽慰孟聿秋,却仍被孟聿秋温柔地制止。
“鹮郎,昨夜平山与你说了一些话对不对。”孟聿秋竟没有道出血雀的结局,而是突兀地转了话题。
孟聿秋的指腹渐渐往下,最后极为轻柔地停在了谢不为血色斑驳的双唇上,双眼微微湿润:“其实,那些事本该由我亲口告诉你,不过,现在也还不晚。”
孟聿秋勉强笑了笑:“在平山心里,我应当是无所不能的吧,可是,他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一夜之间,我与长姊幼弟都再无依靠,所以我必须立刻站出来,承担起身为孟氏长子的责任。”
他言语温柔,却是在一点一点撕开心中的血痂,“但那段时间对我来说其实是混沌的,以至于当一切都过去后,我才意识到,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我与孟氏都再无退路,而非我主动选择。”
孟聿秋依旧注视着谢不为:“可是鹮郎,你与我不一样。”
“你还有退路。”谢不为唇上的血渍在孟聿秋的指腹下化开,“只要你愿意,谢氏、孟氏还有东宫都会是你的退路。”
透窗而入的晨光照亮了孟聿秋眼中的鼓励,“可你却勇敢地做出了选择。”
“还记得刚才的血雀吗?”孟聿秋的唇角露出一抹浅笑,“我原以为,血雀想要回到山林是因为向往自由,却忘了,山林之中未必自由,反而满是风雨与艰险。”
“就像我以为,是我要给你自由、让你随心所欲,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是你勇敢地张开羽翼,想要为百姓、为社稷、为天下遮风挡雨。”
孟聿秋慢慢收回了手,眉眼一如寻常温柔:
“所以鹮郎,不要因我停留。”
刹那间,晨光大盛,驱散了盘踞室内已久的灰暗与阴霾。
谢不为长睫微颤,最后一滴泪簌簌滚落,眼前蓦然清晰——孟聿秋眸中倒映出的身影从来不曾残缺。
谢不为怔住了,许久之后,他双唇颤抖,声音哽咽:“可是,可是,你的伤......”
孟聿秋唇角笑意未减,微微摆首:“鹮郎,不要担心,我没事。”
可这句话不仅没有宽慰谢不为分毫,反而惹得谢不为的眼中又重新盈满了泪水。
孟聿秋突然领悟到谢不为究竟在担心......或者说在害怕什么——纵使此时此刻,儿女情长的感情或许只会让谢不为感到痛苦,但却仍然不会让谢不为失去爱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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