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此时,傅呈终于可以断定,顾星熠应当是几乎不喝酒的。
因为对方脸上的朦胧太明显, 白净的脸上红晕滚烫, 不用触碰就能感受到那上面的灼然热意。
但他的眼睛又是澄澈的。
澄澈而湿漉漉。
傅呈自诩清醒, 此时此刻, 却也有些分不清这双眼到底是属于此时此刻的许苓,还是许苓灵魂之外的顾星熠。
但有一点很明确。
他们又一次偏离了宣扬的剧本。
按照原来剧本的设想,这里许苓的确想过放纵一回。
但他泼了那杯酒之后就立刻后悔了。
两人进行了些似是而非的对话, 许苓用借口把他的冲动掩盖了过去。
说到底,还是害怕。
他还是害怕会被郁卓宏讨厌。
可是这场戏被顾星熠改了。
他很少这样主动改戏,对从前的他来说, 理解许苓就需要他花费全部的精力。
但是今天,他第一次对许苓作出了自己的诠释。
诠释得很好。
至少在傅呈的角度,宣扬笔下的许苓赤诚善良有余却过于胆怯, 尤其是在感情上。诚然,这符合许苓一直被伤害的创伤型人设。
但,傅呈想。
一个深陷淤泥这么多年, 头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鼓起勇气勇敢一次又如何。
他从不干涉宣扬的剧本, 创作者有自己的逻辑。
但演绎者同样是创作者。
顾星熠看到了许苓的勇敢。
而傅呈看到了顾星熠赋予许苓的、属于他自己的自尊和自我认同。
许苓卑微到尘埃, 自轻自贱,但顾星熠骨子里写着骄傲。在这一刻, 他仿佛在把淤泥里的那个灵魂努力地拖拽起来,告诉他,生而为人,首先要学会爱自己。
顾星熠交出了他的答卷, 轮到了傅呈。
按照原剧本,这里是没有亲吻的。
但按照情绪的走势,只有亲吻才能承接许苓真心的重量。
那么,他要这么做么?
-
傅呈讶异于自己的犹豫。
他对自己很了解。
从他第一次被他父亲的私生子嘲讽欺凌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要争取的。
他的母亲善良,所以她被当做没有地位的花瓶肆意践踏。
傅氏的家主本来也不一定是他。
事实上有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父亲属意的都是别人。他的母亲私底下跟他说“小呈,妈妈只希望你平安”,但傅呈说“为什么不要?”
尊严、金钱、权势。
这些不是必然属于他,但他要它们属于他。
现在所有人见到他的母亲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夫人,他的父亲也要对他畏惧三分。
这就是争取的结果。
感情不也是这样。
顾星熠这样的人,你退一步他无知无觉,你进一步他也要反应好长一段时间。
他什么都有,解夕朝为他打造了一个充实而富足的童话世界,他不会在意任何陌生人的退让。傅呈敢确信,哪怕现在顾星熠看上去跟他好像真正的朋友,但一旦他们失去了《春潮》的链接。
不需要半年,顾星熠就会像遗忘他们当初的会面一样再次把他遗忘。
所以之前,他毫无顾忌地接通那通电话。
是对宋轻越的挑衅,也是明晃晃的、势在必得的昭示。
可是现在场景分明是相似的。
这个吻有理有据。
而现在也是报复宋轻越刚刚阴阳怪气的最好时机。
最重要的是,傅呈知道自己这一回是真的不是出于私心。作为导演,这里的吻就是应该的,必要的。
然后他发现,这一回他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如果他这么亲了,顾星熠会不会像之前那样感觉到难堪。
而他想的其实从来不是让顾星熠难堪。
他犹豫了整整半秒。
镜头里他们已经拥吻,只有傅呈知道这会儿他还没碰到对方。
湿润的气息交缠,他的吻若即若离,蠢蠢欲动却又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耐心和克制。
然后,他看到了顾星熠的眼睛。
对方的眼神里写着迷茫。
对方在想——
“你为什么还不吻我。”
顾星熠……许苓没有说出这句话。
但他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他的手勾住了郁卓宏的脖子,闭上了眼睛。他漂亮的眼睫颤动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
顾星熠和傅呈拥吻的刹那,现场除了群演安静得落针可闻。
开玩笑——
两位主演临时飙起了戏,还是这种一旦被打断搞不好就再也找不回感觉的戏,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掉链子,那是要被导演千刀万剐的。
所有人都拼命地屏住了呼吸,实在屏不住的就咬自己的手背。
此时此刻最幸福的应该是群演。
他们的尖叫是如此地真实,以至于宋轻越怀疑这群人应当全都是本色出演。
至于他……
宋轻越在心里冷笑。
他在亲吻发生的瞬间就被杜威捂住了嘴。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出手快准狠,他连一句“畜生”都来不及骂出口就被物理制裁。
他看着杜威眸光冰冷,杜威看着他神色抱歉。
宋轻越动不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杜威不会让任何人破坏现场。
顾星熠注定要被欺负。
于是宋轻越开始在脑子里想十大酷刑。
酷刑的针对者首当其冲当然是面前这个胆大包天敢手动给他闭麦的,但是最重的刑罚一定要加诸给此时此刻那个正在冒犯他弟弟的男人。
宋轻越感觉自己的脑子异常冷静。
凌迟、腰斩、车裂……
数到宫刑的时候宣扬喊了“卡”。
杜威放开宋轻越,他当即就要起身。
不远处,两人已经分开。他看到顾星熠神色潋滟,眼中透着迷茫。
……畜生!
宋轻越感觉自己憋得要爆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宫刑这种刑罚实在是适合此时此刻的傅呈。而在此之前,他允许对方作30S的刑前感言。
只是,他正要不管不顾地开口,就听到顾星熠轻声说:
“宣导,这条可以吗?”
*
顾星熠其实还没回过神。
他的大脑这会儿其实是停摆的,或者说,属于顾星熠的大脑已经是罢工状态。
他已经不太记得许苓见到郁卓宏之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了。
那些色彩鲜明的爱恨仿佛都随着那一声“卡”落下帷幕,他的脑海中混沌,说出这句话简直是出自职业的本能,但唇上的触感却鲜明。
其实那不能算是一个严格的吻。
蜻蜓点水,点到即止。
只是在表面的辗转,镜头前极致的爱欲后是克制的冷静。
当然这相较于有些会借位的演员来说已经是非常出格了,但顾星熠在这方面一直很老实。在他眼里,演员为艺术献身是件很正常的事。
于是,哪怕他完全不敢直视傅呈,脸颊也烧得通红。
但是他还是问出了这句,对他来说此时此刻最重要的问题。
他的话音落下,空气静默了三秒。
一旁的傅呈无视宣扬抛过来的求助眼神,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水沉默着喝了一口。
宣扬倒也不是不知道行不行。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在这种情况下缓解尴尬。
傅呈不帮他,他只好大力夸赞:“处理得非常好,辛苦了!”
顾星熠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我是想……”他试图解释他的行为动机,然后发现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水到渠成。
这个时候傅呈又喝完水了。
他说:“我觉得前期确实可以把郁卓宏和许苓的感情往更真挚的方向塑造。许苓和郁卓宏也暧昧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时候插一段近似确认关系的戏是对节点的一种明确。”
他讲话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暧昧的气氛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学术讨论般的严谨和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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