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樵子拖过旁边一把瘸腿板凳坐下,吱呀一声。
“那花……”叶樵子试探着开口,“我瞅见了,洋桔梗,不便宜。镇上花店可没这货,得是从县里送来的。”
徐南萧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僵着。
“蛋糕也是,牌子我认识,死贵。谁啊?这么上心……认识挺久了吧?”
徐南萧还是没吭声,只有呼吸声略微重了些。
“徐哥。”叶樵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不是要管你闲事。就是……你这几天,还有今天那脸色,我瞅着不对劲。”
“你要真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咱这儿几个人,好歹能搭把手。是不是……欠人钱了?还是惹上啥麻烦了?”
“没。”
半晌,叶樵子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轻声说:“我们只是,有点,担心你。”
徐南萧沉默许久,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叶樵子的苦瓜脸,安抚说:“没什么,最近没睡好。”
“就因为这?吃药了吗?”
“嗯,吃了,但是吃药也没用。”
“要不我放你几天假,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不去。”徐南萧别开脸,闷声说,“心理医生都是骗子。”
叶樵子被他逗笑了,“别以偏概全嘛。”
“真没事儿,你别在这杵着,我想眯一会。”徐南萧推了推她的手臂。
“好吧,你睡吧,有事儿叫我们。”看徐南萧不想说,叶樵子也只好离开。
她带上门,把那条细细的光和里面沉甸甸的寂静,一起关在了身后。
出了这事儿,叶樵子心里本来就琢磨,没过多久,梁思华却给她带来了更重磅的消息——
梁思华的侄女在应雨生那上语文课,他看了应雨生给作文的评语后,赶紧拿过来给其他人看。
他们惊讶地发现,作文的评语,居然和那个卡片上的字出自一人之手!
“这么想想,南萧好像就是从他来之后不对劲的。”
“不是从那个警察来之后吗?”
“搞不懂,不过徐哥不愿意说,咱们也不能逼他。”
三人相顾无言。
清晨,应雨生像往常那样拎着一袋苹果,往教学机构的方向走,有人和他顺路一同拐进了小巷。
应雨生认识这个人,是南萧现在的老板。
从二人并肩而行开始,叶樵子就一直盯着应雨生不放,恨不得眼睛长他身上。如果再不出声,叶樵子的胳膊都要和他贴上了。
“叶老板,买菜?”应雨生推了推眼镜,客气地笑笑。
“啊……是。”叶樵子回过神来,尴尬地说,“应老师也买菜啊?”
“嗯,买点水果。”
“你这苹果哪儿买的?看着不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破地方就一个菜市场,还能哪儿买的?
应雨生似乎没觉得奇怪,指了指市场的方向:“里面第二家,我买过几次,还算甜。”
“哦,哦,谢谢啊。”叶樵子没话接了,但又想说点什么,整个人坐立不安的。应雨生只是默默看着她,脸上挂着那层惯常的浅笑。
最后,两人尬笑着对视了几秒,空气有点微妙。
就在叶樵子准备告别的时候,一声暴喝突然从她身后炸开:
“应雨生——!!!!!”
叶樵子浑身一激灵,扭头就看见徐南萧站在几步外。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脸色铁青,眼眶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应雨生。
没等她反应,徐南萧冲过来一把攥住应雨生的领子,拽得应雨生一个趔趄。手里的塑料袋不小心脱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徐哥你干嘛!”叶樵子吓一大跳。
徐南萧充耳不闻,拽着应雨生就往铺子里拖。应雨生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眼镜都滑到了鼻子上,却也没挣扎。
徐南萧一脚踹开杂物间的破木板门,握着应雨生的领子猛地掼在地上。
在二人的缠斗中,应雨生后脑勺狠狠撞到一个铁架子,他闷哼一声,随后上面的零件、滤芯和螺丝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他头上,也砸在徐南萧后背上。
应雨生下意识想伸手帮徐南萧挡坠落的重物,却被徐南萧的爆喝打断——
“你他妈再敢催眠我身边的人试试?!!!”他逼到应雨生面前,眼里满是崩溃的血丝,“我这回真的弄死你!!!!”
第62章 中秋节
呵呵,好奇怪。应雨生想。
明明腹部的伤口两年前就已经痊愈,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开始疼起来。
应雨生的眼镜歪了,一片镜片裂了蛛网纹。于是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
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楚,也格外平静,直视着徐南萧凶狠的目光。
来这这么久,他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徐南萧的脸。
“我没有催眠你身边的人,南萧,我也不会再催眠你身边的人了,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送花?送蛋糕?一天到晚……一天到晚在那看!你阴魂不散地找到这儿来,就为了这个?!”徐南萧的吼声越来越大。
“不然呢,南萧?”应雨生忽然笑了笑,“我该去哪里?又能干什么?”
徐南萧像是被这句话突然刺穿了。
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插进自己头发里,用力撕扯,喉咙里发出被压碎的咕噜。那些强撑的暴怒霎时垮塌,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恐惧。
“滚……”他哆嗦着嘴唇,重复着,“滚……应雨生,算我求你……你滚行不行?”
“我烦你,很难懂吗?你来之前,我过得特别好,特别开心,你干嘛非要来给我找不痛快!”
应雨生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壳子出现一丝裂纹。
他嘴角还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很僵硬,眼里的光却暗下去,缓慢地散了。
怎么办呢,南萧。应雨生想。
我和你完全相反,来到这个小镇后,我才渐渐平静下来。
两年间,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躁动消失,他终于得以喘息。他每天买菜,自己做饭,教学,运动,睡觉……生活规律得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但也远好过之前混沌不堪的状态。
明明只是呆在这个人附近,甚至连话都没能说上,他却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
"How’d you sleep?(睡得怎么样?)"
应雨生的反应现在总是慢半拍,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身子一顿,这才抬起头,冲面前的白人男性笑了笑。
他说:"I haven’t slept this well in years. I really appreciate you flying all the way from the States."(好久没睡这么沉了,谢谢你老师,辛苦你特地从美国跑来一趟。)"
“春假这两周,我都会在中国,随时可以进行治疗。不过,催眠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还是需要你自己想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好的,由衷感谢。”
老师看着他的脸,便想到刚来到这幢房子时的景象。
客厅由于有保姆帮忙收拾,还算能看,但一进到应雨生的房间,就发现房间里一片狼藉。床上堆满了明显不属于应雨生风格的衣服,昏暗的光线里,他蜷缩着睡在里面,就像是筑巢的鸟。
老师迁回思绪,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让你忘不掉的人,你后来去见过他吗?”
“没有。”
“去看看他吧,只是远远的看一看,情况或许就会不一样。”
应雨生没回答,而是把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腹部,摇了摇头:“老师,你知道吗,他捅我刀子的时候,插进去之后,把刀刃转了九十度。”
“……”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被他捅刀子这件事,转的这一下,我反而更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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