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纪名谢过陈公公,进了书房。
韦焱的三个伴读早到了,正在谈论太子选妃一事。
陆纪名听见永宁伯公子尹羽歇嘟哝道:“成亲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大家都这么急慌慌的。我二哥前几日也去相看了姑娘,回来以后就整天魂不守舍的。”
陆纪名闻言驻足,想听听这三个小孩能讨论出什么花样来,于是就原地站住,没发出声响。
三个人聊得起劲,没留心陆纪名进来时的动静,瑞王世子韦逸嘿嘿一笑:“成亲自然有你不知道的好处。”
昨日太子生辰韦逸直接进了宫,之后陆纪名席位颇偏也没能见着他,说起来这还是陆纪名重生后第一次遇到他。
韦逸并没有因为变小了一号就能有几分可爱,他为人轻浮,性格冒失又任性妄为,空有一副好皮相罢了,内里是实打实的朽木。
“随它能有什么好处,我不稀罕。”尹羽歇话锋一转,“对了,我想起来,澄楼新来了个厨子,说是做得一手好南疆菜,今晚我约了子潇一起去尝尝,你们来吗?”
此话一出,屋内几个人都笑了,连陆纪名都差点没能忍住。尹羽歇不愧是尹羽歇,聊天漫无目的,几句话就能拐到吃上头。
至于尹羽歇提到的“子潇”,陆纪名觉得耳熟,猛一想却想不起来是谁。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京中仍旧记得尹羽歇是谁的人都屈指可数,更想不起来他生前曾与谁交好。
韦逸口无遮拦,对尹羽歇说道:“你这几年长得看着人模狗样的,结果还是木头一块,除了吃什么都不在意。”
尹羽歇看起来像是被韦逸说恼了,开口想要反驳,燕淮怕两人吵起来,终于不再一边旁观,说道:“食色性也,没有孰高孰低。时辰快到了,陆大人过会要抽查的文章,你们都熟了吗?”
尹羽歇看出来了燕淮打圆场的意思,但还憋着一口气未出,朝着燕淮说道:“对,食色性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嗜好,哪像燕公子,无欲无求,哪天修成神仙也未可知。”
陆纪名算了下时辰觉得差不多,也怕几个人再乱七八糟扯下去万一真动了手脚不好收场,于是有意咳了一声,迈步进来。
“几位公子,殿下应当快到了,先把这几日写的策论准备准备,待殿下到了以后,挨个读读,互相交流心得。”
三人立刻噤声,各自低头做起自己的事情。陆纪名瞥了一眼站在燕淮旁边给他磨墨的宁过,宁过看起来面色好了许多,也没再咳嗽,应当无碍了。
不过……陆纪名想,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这些。陆纪名又瞥了一眼尹羽歇口中“无欲无求”的燕淮,想起前世韦焱同自己说过,燕淮装模作样了几十年,实则钟情于身边侍卫。
这个侍卫,应当没有第二人选。
韦焱姗姗来迟,看起来昨夜似乎没睡好,眼底挂着两道青。
陆纪名问了声安,私心要与韦焱拉开距离,并没有多问他的情况,只是较原定的少讲了一篇文章,提早半个时辰结束。
课业结束后,尹羽歇跟书童一起迅速收拾好了东西,迫不及待告辞出宫往澄楼跑。
陆纪名也朝韦焱知会了一声,打算告退。
韦焱盯着陆纪名看了一会,陆纪名被盯得发毛,没来由心虚,似乎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韦焱的事。
“殿下?”陆纪名试探着喊了韦焱一声。
韦焱回过神,眉心一皱:“难道老师就这样急着走,不愿同我多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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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纪名:他前世果然没那么喜欢我。
韦焱:?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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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羽歇:澄楼新来了个厨子,现在爆改云贵川bistro,哥几个今晚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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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嘉和韦逸这辈子没交集。韦逸是个双,无论和男女都只做0,且是超级无敌大渣男。
第6章 称呼
“难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师,老师恼了我,才对我这般避如蛇蝎?”韦焱皱着眉,脸上露出不解。
陆纪名不知为何从韦焱蹙起的眉心中瞧出了几分撒娇意味……怕不是自己疯了。
“殿下多虑了。”陆纪名当即否认,言语间还是在拉开着两人间的距离,“我素来对殿下敬重有加,怎会躲着殿下?”
陆纪名不得不心底佩服起韦焱的敏锐,自己这边刚有了远离的意思,韦焱就能立刻察觉出来。
“若是老师并未有意躲我,为何昨日宴席散时并没有跟我道别就离了宫?今日见了我,老师除了课业,也没再多问我一句话。”韦焱的语气不急也不冲,只隐隐带了丝责怪,一句句话讲出来,弄得陆纪名很是心虚。
一旁的韦逸和燕淮从韦焱刚开始拦下陆纪名时就互相递了眼神,飞速溜了,书房里这会儿就陆纪名和韦焱两个人。
陆纪名这人,年轻一些的时候心肠很硬,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甚。但随着年岁渐长,又或许是为人父后许多事有了不同看法,因此心肠软了许多。
韦焱如今这般温温和和地朝他质询,陆纪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韦焱迅速眨了几下眼,显得目中含泪,将哭未哭:“难道老师讨厌我了吗?”
“没有,殿下怎会这样想呢?”陆纪名是真怕刚重生第三天韦焱就被自己惹哭。
自己还是要在官场混的,绝对不能把日后的皇帝给得罪了,于是陆纪名只能立刻放软了语气哄孩子似的哄:“昨日人那样多,殿下忙得脱不开身,我官职又低,凑到殿下身边,旁人会说我没有眼色的。”
“老师是爹爹钦点的东宫侍讲,连我都要尊敬爱戴,谁敢随意议论呢?”韦焱满脸天真神色,一口一个“老师”唤着。
陆纪名猝不及防地被拉入了前世梦魇。
被关在后宫的那些日子,他总陷入醒不过来的噩梦。梦里御史谏官戳着他的脊梁骨指责,说他分明是帝王之师,却攀附皇恩,爬上龙床,下作至极。
陆家人厌他弃他,父亲也指着他的脸说自己没有这种儿子,要把他的名字从家谱上抹除。
陆纪名在梦里像一条丧家之犬,被四处驱赶,无地存身。
如今他虽然已经不在意陆家,也不再那样在乎名声,却依然本能地对曾折磨自己至深的梦魇感到痛苦,仍旧不喜欢韦焱这样称呼自己。
“殿下还是不要叫我老师了。”陆纪名从可怖的幻象中抽身,强行压抑了不自主的颤栗,回归现实,“我不过是东宫侍讲,乃是殿下的臣子,并非师父。”
他感觉到自己背后因方才的回忆冒出冷汗。
韦焱勾起嘴角,释怀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自从韦焱重生已过了半年,这半年里他用尽一切手段迅速拉近二人关系,陆纪名如今不说对他百依百顺,也至少对他宽纵有加,像昨日那般当众与自己划清界限,必然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韦焱百思不得其解,昨日辗转反侧了一夜,今日借机试探,果然发现了马脚——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陆纪名一开始对“老师”这个称呼并没有排斥过,韦焱当初有意借着这个称呼拉进二人间的关系,彰显不同。
直到前世两人间关系发生转变,陆纪名才对这个称呼格外厌恶。
前世两人分道扬镳后,韦焱想恶心陆纪名时,也会故意称他为“老师”。
而眼前陆纪名的态度,无疑让韦焱心中有了底……这人兴许跟自己一样,也重活了一遭。
这个猜想让韦焱当即忐忑起来。
自己耗费心力织了一片天罗地网,只等时机成熟,陆纪名乖乖入彀。可同样拥有前世记忆的陆纪名会比原本的陆纪名更难对付。
恐怕往后的日子,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能让陆纪名产生丝毫戒备和疑心。否则……韦焱了解陆纪名的狠,若是他发觉自己也同样拥有记忆,恐怕连表面的和平也不会再假意维持,甚至可能孤注一掷远离京城。
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韦焱就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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