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纪名这幅样子,陆父犹豫起来:“当真如此?”
毕竟他也就陆纪名这一个孩子,木已成舟,总不能真把他打死在祠堂里。况且他身边还有太子心腹和仪鸾司侍卫跟着,若是闹得太大,被那些人知道了,也解释不过去。
“东宫选妃由国师一手操办,连太子都无法左右人选。此事京城人尽皆知,父亲找京中之人一问便知,儿子就算再年轻荒唐,总不敢在这种事上欺骗父亲。”
陆父这才放下戒尺,发觉许是自己错怪了陆纪名。
可身为长辈,陆父不会拉下脸来朝小辈承认错误,只是和缓了语气说道:“圣上旨意传来,你那几个叔父表面恭贺,私底下说了些很是不入耳的话,让我怎能不气?
“你也知道,你高中探花,又入东宫做了太子近臣,前途一片大好,眼瞧着我走后,陆家就是你当家,你叔父们全指望着你一个小辈提携,焉能不有所嫉妒?登高易跌重,你有什么错处,他们岂不……”
陆父把话断在了这儿。毕竟仍旧是一家人,陆纪名又是小辈,没有当着小辈的面编排长辈们的不是。
“父亲,圣旨已下,此事并非我能做主,难道父亲还能有旁的办法?”陆纪名问。
陆父没话说,毕竟陆纪名说得没错,即便真是他与太子私相授受得来的婚约,圣旨已下,就没再有转圜的余地。今日将人叫来祠堂,不过也是气急了泄愤而已。
“此事我再同你叔父、耆老们商议,你先在明州住些日子,照看好跟着你来的那些人。特别是尹公子,别得罪了他,以防回京后他仗着与太子亲厚,挑唆你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陆父又说:“今晚的事,你知道轻重,在祠堂多呆一会儿,不要被旁人瞧出来异样。”
陆纪名一一应声,待陆父离开,才起身要走。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着,陆纪名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祖宗牌位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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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恼怒
陆纪名离开房间后,韦焱也打算去旁边院子找崔迟一趟。
前世他登基后不久,海寇便打着斩海盟的旗号,在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些海寇,素习水性,各处躲藏,派人剿了多次总也不能有个彻底。最后花费了两三年才彻底把为首的贼人剿灭。
他与陆纪名一同来明州,本不必带一整队仪鸾司的人,也没必要非得乘坐商船。只因为想着能不能遇上那伙海寇的行踪,才专门用了商船,没想到不仅撞上,还被劫了。
重活一回,他还记得贼首的名号,对方正是明州人士。如今崔迟先调查着,最好能在斩海盟雏形阶段就将人一网打尽,能少许多冤魂。
但韦焱刚走出院子,就在路上遇到了人。那人打着灯笼,见了韦焱便上来问好,韦焱细看才想起来,这是方才在陆府门外见到的陆纪名的表弟。
毕竟也是陆纪名的亲戚,韦焱便朝他笑起来回道:“表弟好,这样巧大晚上在这儿遇到。”
“我姓贺,尹公子与表哥一般叫我泽念就好。”贺泽念脸上带着些怯懦的笑,抬了抬右手,“我想着尹公子刚到明州,兴许吃不惯厨子的菜,我也是汴梁人士,就下厨给公子做了些,带来给公子尝尝。”
韦焱心中困惑,不知此人何意。这才见过一面,就特意来给自己送饭菜,有些过于亲密。韦焱可不觉得自己长得玉树临风到能让陆纪名的表弟对自己一见倾心。
“贺公子,你这……”
贺泽念脸上一红:“尹公子,我只是同父母在外漂泊久了,突然见到同乡,觉得亲切,才不请自来,想同公子熟悉熟悉。”
韦焱一扬眉,从贺泽念几句话,大约猜出他的目的。
汴梁人士,在外漂泊多年,多半是家道中落。自己用着尹羽歇的身份,在贺泽念看来,又是伯爵公子,又是太子近臣,而且与其年岁相仿尚未婚配……这是拿自己当金龟婿钓呢?
“贺公子的好意尹某心领了,只不过我今日已经用过晚膳,明州菜式也吃得惯,倒是耽搁贺公子白费心思了。”
贺泽念却不恼,低头一笑:“是我唐突了,若是公子不嫌弃,我明日让人送来些新鲜鱼虾给公子尝尝。”
毕竟是在陆纪名家里,他表弟就算想钓自己,也不能太不给面子,弄得难堪,于是韦焱说道:“劳烦公子把手伸过来。”
贺泽念心中一动,将食盒放下,朝着韦焱伸出手。
韦焱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放进了贺泽念手里:“那劳烦贺公子多费心了。”这还是为了防止再出现外出没钱的情况,韦焱专门找崔迟要的,可惜门还没出,就全拿出来了。
贺泽念瞧着手里的几块碎银,脸色终于变了,瞪了韦焱一样,丢下食盒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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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纪名一个人在祠堂待了一会儿。
深夜烛火幽微,映得祖宗们的牌位比白日更加阴森。
他想起前世,阿栾病重,他曾在京中陆府的祠堂里跪过一夜。他在心里祈求祖宗庇护,央告他们,阿栾虽未在族谱记名,却依然是陆家正经的血脉。
那一夜下了雨,风吹得厉害,窗外电闪雷鸣如同鬼魅临城一般。
陆纪名跪了一夜,宁嘉也陪了他一夜。
不知道是不是列祖列宗显灵,竟真让阿栾又熬过了一劫。
“爷爷,我努力了很久,还是想到韦焱身边去,想陪着他,赎我前世的罪。”陆纪名喃喃说道,“爷爷,陆家我撑不下去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陆家祖父的牌位就在灯火里,随着烛火的明灭,渐隐渐现。死去的人终究已是枯骨,没人能回答陆纪名的话。
陆纪名也不能确定,从前宠爱自己的祖父,如若知晓了自己对韦焱的心思,会不会也同父亲一般。
但他已经不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活了四十多年,许多事,早都不再需要得到祖辈指点。他想要的,也从不是指点。
陆纪名转身离开。
回到院子时,韦焱已经沐浴完,长发披散着,上头还有些许未干的水迹。他坐在陆纪名房间的凳子上,正闭目让崔迟在给他擦干头发。
崔迟听见动静,抬头瞧见陆纪名,刚要开口,陆纪名冲他摇头,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巾子,接替他为韦焱继续擦拭。
崔迟见状冲陆纪名弯身,而后自行退下了。
夜色已深,韦焱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并未发觉身后已经换了人,开口说道:“崔迟,丁队没受伤的那些人,就都派出去盯着海寇,等咱们回了京城,我再朝爹爹多要几队过来,把咱们的人给换回来。”
陆纪名笑笑说道:“我说殿下为何非得跟着一道,还带着丁队这么些人。原来游山玩水是假,想整治海寇才是真。”
韦焱听见陆纪名的声音,猛地睁眼,心想还好没说些不该说的话。
“谁又能未卜先知这边有海寇?但他们既然惹了我,总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况且连咱们的船都劫了,还不知道往日有多少百姓遭殃。”
陆纪名一想也对,韦焱又不跟自己一样知晓未来会发生什么,怎么可能专门千里迢迢来查什么海寇。
“绪平,别擦了,这种事不该你来做。”韦焱说。
“有什么该不该的呢?”陆纪名说,“我是殿下的臣子,为殿下做什么都是应当的。总不会是殿下嫌我擦得不好?”
韦焱瞧着陆纪名,心想,我从来不想让你做臣子,你应当是知道的。
“绪平又忘了,如今在陆府,人多眼杂,人前人后你都该叫我尹三。”
“崔大人还在门口候着,人再多,也不可能从崔大人眼皮子底下混过去。”
韦焱抓住陆纪名的手腕,说道:“别擦了。后厨烧了不少热水,我刚让人给你在浴桶里倒好晾着了,这会儿温度刚好,你去洗洗。”
陆纪名想了想,自己背上那些伤不知道有没有流血,泡一泡也好,总比血凝在里衣上要舒坦,于是应了韦焱,出门去了放浴桶的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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