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再不理对方, 昂首挺胸地去后厨拿包子去了。
大堂一时之间陷入寂静。
门口的阿依苏鲁已经弯腰将两只沉重的酒坛抱了进来,放在靠近柜台的一张空桌上。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浮灰,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店堂,随即落在了那个端坐桌前,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接着便笑起来:“真是稀罕事,这位客官……还是阿纨店里头一位来投宿的。”
然而,这句友好的寒暄却并未激起预期的涟漪。
男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另起一问:“你叫他‘阿纨’……”
他顿了顿,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是他亲口告诉你,可以这样叫的?”
阿依苏鲁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那男人的视线……莫名让他想起幼时在山中撞见的盘踞在岩洞深处的凶兽,散发着不容任何人侵犯自身领地的气息。
他感到一丝不自在,但还是挺了挺胸膛:“是啊,阿纨说我可以这样叫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仿佛没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也或许是完全不在意。
他紧接着又问出一句,这次更加突兀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冒犯的探究:“哦?那你喜欢他?”
这一问实在太过直白,也太过无礼。
不等阿依苏鲁反应过来如何回应,后厨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起,谢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白胖胖的包子快步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的那盘包子,用的竟是还是一个颇为精致的细瓷盘子,明显比男人面前那个粗陶盘子要贵重得多。
谢纨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窗边的人,又落在旁边显得有些无措的阿依苏鲁脸上。
接着谢纨加快了脚步,径直走到阿依苏鲁身边,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分说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往旁边带了带:“你傻站着干什么?快过来这边坐!”
他指了指离柜台较近,光线更好的一张桌子,与窗边拉开了明显的距离。
说话间,他朝阿依苏鲁眨了眨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别搭理那边那个怪人,看着就不好惹,离远点。
阿依苏鲁在桌边坐了下来,谢纨也跟着坐下,正好将窗边人的身影挡住。
恰在此时,一束晨光穿过门楣,不偏不倚地笼罩在谢纨身上。
那满头未经仔细梳理的蜜色长发,在清澈的阳光直射下,流淌着蜂蜜与熔金交织般的色泽,柔软而耀眼。
阿依苏鲁呼吸微微一窒,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谢纨“嘿嘿”一笑,将那盘盛在精致瓷盘里的包子又往对方面前推了推:“你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留的,皮薄馅大,可香了!”
此情此景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阿依苏鲁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谢纨的话,拿起筷子,伸向盘中一个看起来最饱满的包子。
而就在他下意识将其送入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谢纨奇怪地看着他,见他举着包子不动:“怎么了?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依苏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我……”
他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道:“有,有些烫……我还是等它凉一凉再……”
谢纨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伸手用手指的背面飞快地碰了碰盘子边缘:“烫?不会啊,我特意晾了会儿,试好了温度才端出来的,现在应该正好入口。”
正说话间,忽地从窗边的方向传来一声筷子被轻轻搁置在碗沿的脆响。
谢纨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男人不知何时已用餐完毕,正侧首望着窗外街景,面前的盘子,已然空空如也。
谢纨立刻转回头,看向阿依苏鲁。
阿依苏鲁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咬了咬唇,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将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谢纨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
只见阿依苏鲁将那口包子含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便囫囵地咽了下去,喉结仓促地滚动了一下。
谢纨正想提醒他,吃这么快是尝不出真味的……
紧接着,他就看见阿依苏鲁面色骤然一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倒凳子。
他一手捂着嘴,面露尴尬与慌乱,看着谢纨,支支吾吾:“阿纨,对、对不起,我……我忽然想起……阿爸让我早点回去……”
话还没说完,他便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对谢纨点了点头,便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店门,很快消失在门口。
谢纨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缓缓低头,看向桌上那盘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
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刚刚被点燃的泡泡,“噗”地一声,轻轻碎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挫败感涌了上来,让他鼻子发酸,不由自主地瘪了瘪嘴。
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只见那人以手支颌,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向这边,偏偏就在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落在寂静的店堂里,格外刺耳。
随即,男人慢条斯理地转回脸,目光落在谢纨写满愤怒的脸上:“看来,他不太喜欢你做的饭。”
“你——”
谢纨“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他气得脸颊泛红,蜜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炸起来,朝着男人道:
“你这个人可真是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你,你从昨晚开始就阴阳怪气,现在还说这种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男人微微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眼见谢纨还想再说什么,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至少……”
“我敢吃你做的饭。”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精准地扎进了谢纨的痛处。谢纨倒吸一口气,他指着门口道:“你还是走吧,现在就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眼见他这副仿若炸毛小猫的模样,男人连眉梢都未曾挑动一下。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目光迎上谢纨愤怒的视线,慢声道:“怎么,现在还要将唯一一个吃过你饭的人赶出去?”
谢纨被他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觉得像是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咬着下唇,转身端起桌上那盘几乎未动的包子,走到门口将它们全数倒进了门边装泔水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转回身重新面对男人,鼻尖和眼眶都还红红的,却硬是挺直了背脊瞪着对方:“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男人回视他:“你是指什么?”
谢纨吸了吸鼻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稳些:“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他根本没打算问此人的名姓,但是既然敢吃自己做的饭……高低非池中之物,得问问。
男人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宛如吸纳了所有光线的深潭,静得让人心悸。
他看着谢纨,片刻后薄唇微微开启:“我叫承霄。”
谢纨一怔。
承霄?
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上一篇: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
下一篇:夫郎有喜[种田]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