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述说着,目光落在面前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南宫灵身上,也掠过一旁张着嘴,一脸震惊的谢纨。
他记得那些族人的脸,每一张在祭坛火光下扭曲狂热的面孔,每一次卑微或贪婪的祈求。
可那又怎样呢?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那种将他奉上神坛,却又将最深的恐惧与欲望投射于他的疯狂信仰,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与厌恶。
他们将他剥离人性,塑造成寄托一切幻想与恐惧的符号,这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他无法忍受。
也许,直到冰冷的刀锋割开喉咙,直到熊熊烈火吞噬家园的那一刻,那些至死都在向他祈祷的族人,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是他们不惜献祭生命、虔诚供奉的圣子,亲手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城门。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终于,以这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那人无法摆脱的诅咒与解药,如同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命运里,也牢牢绑住了对方前行的脚步。
哪怕在此后的十数年间,他亲眼看着那人被蛊毒反复折磨,在痛苦中挣扎、崩溃,看着清明理智如何被一点点蚕食、剥落。
可他终究还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即便……是用谎言、背叛、和整个部族的鲜血铺就的道路。
“你这个……”
南宫灵用手中匕首颤抖地指向南宫寻,胸腔剧烈起伏,却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他。
极致的愤怒、被欺骗的耻辱、信仰崩塌的茫然,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淹没。
南宫寻默然承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半晌,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抱歉,阿灵。”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更加致命。
南宫灵只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忍辱负重,艰难蛰伏、耗尽心血步步为营,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绝伦的笑话。
他所执着的一切,赖以生存的恨意,所有的痛苦与挣扎,竟然……竟然都建立在至亲一场算计与谎言之上。
谢纨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心惊胆战地看着这骇人一幕,又偷偷瞥了眼离他不远的门外。
于是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打算趁此机会悄咪咪地爬出去。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冰冷的手便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
谢纨惊恐地瞪大眼睛,对上南宫灵那双已然血红一片的眼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你……你要做什么?!”
南宫灵的手如同铁箍般收紧,窒息感瞬间涌上。
他看着谢纨因缺氧而迅速涨红的脸,声音嘶哑癫狂,字字泣血:
“他恶心至极……你以为,你们谢氏皇族,又是什么好东西?!啊?!”
谢纨被他掐得眼前发黑,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越收越紧的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放开……”
“不知道?!”南宫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手上力道骤然加剧,谢纨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喉骨发出的轻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的刹那,脖颈间的手却骤然一松。
紧接着,耳边传来利器刺破皮肉的沉闷声响,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侧脸。
谢纨下意识地睁开眼,身体已被一股力量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血腥与死亡的窒息感。
沈临渊一手紧紧揽住他虚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握着仍在滴血的长剑,剑尖垂地。
他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眼前混乱的场面。
几步开外,南宫灵踉跄着重新站稳了身子,右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半幅衣袖。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的笑意愈发扭曲。
他先是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南宫寻,又看向突然出现的沈临渊。
“好啊……真是好……”
他嘶哑地笑着,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快意与恨意:“你们……一个个……”
他的目光最终凝在谢纨身上,眼中的狂怒与杀意渐渐被一种灰败取代,但那空洞只持续了一瞬,立刻又被更尖锐的憎恶所吞噬。
“别以为……这样就赢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身侧那座一人多高的沉重烛台。
烛台倾倒,上面燃烧的数十根蜡烛连同盛满的滚烫灯油一同倾覆,火苗遇到泼洒的油脂与锦绣帷幔,骤然爆燃!
赤红的火舌沿着漆木梁柱、丝绸帐幔疯狂窜起,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将这座寝殿化作了火海。
灼热的气浪排山倒海般涌来,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带着火星如雨般坠落。
南宫灵就站立在这片炽烈中心,熊熊火焰映亮了他染血的面容和那双只剩下毁灭快意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惊慌的谢纨:“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随着他这充满诅咒意味的话音落下,谢纨登时感觉头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意识劈成两半的剧痛猛然爆发。
那不再是蛊虫啃噬的绵密痛楚,而是如同脑髓被生生搅碎、头骨被重锤击穿的极致酷刑。
他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惨叫。
而就在他身体软倒的同一瞬间,头顶上方一根被火焰烧断了根基的殿梁,带着燃烧的烈焰,朝着他们的位置,直直砸落下来。
第104章
谢纨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 整个人便被沈临渊旋身一带,疾步掠向一旁。
他心惊胆战地半睁开眼,透过沈临渊肩头望向那片熊熊火海。
南宫灵依旧站在那里, 火焰已经舔舐上他的衣摆,可他仿佛浑然不觉。
那双充血的眼睛穿过翻腾的热浪与浓烟,依旧一瞬不瞬地钉在谢纨身上。
他的嘴唇在烈焰中无声地翕动着,即使听不见任何声音, 谢纨也读懂了他眼中最后传递出的诅咒:
“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所有人……”
热浪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眼中闪烁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光:“我今日……是败了。但你……还有他……都别想……就此好过。”
下一刻,头顶燃烧的巨梁断裂,轰然砸落。
几乎是同一瞬间,沈临渊抱紧怀中的谢纨,足下发力,身形如电, 朝着尚未被火焰完全封死的殿门方向飞掠而出。
就在他们身影冲出殿门的一刹那, 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座寝殿的承重结构在烈火中彻底崩溃,梁柱倾颓, 瓦砾纷飞, 化作一片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浓烟, 将一切吞噬埋葬。
谢纨却仿佛身都没感觉到,南宫灵话音依旧在他脑中回响。
紧接着, 那股几乎要将他灵魂撕碎的剧痛再次山呼海啸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彻底。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沈临渊的手臂,喉咙里溢出如同受伤小兽般痛苦不堪的哀鸣:
“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啊……”
周围宫人们惊恐的尖叫,杂乱的救火脚步声, 远处传来的更多崩塌声……
一切喧嚣传入谢纨耳中,非但无法驱散痛苦,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脑髓,将那份剧痛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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