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咏义这番话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
兵部尚书梅若光道:“臣以为,应当把这些难民驱赶向周围其他州府,分散接收,再沿路遣返。至少不应留在京郊。”
梅若光的提议相对温和多了,立刻获得不少附和赞同之声。
秦厉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冷地俯视着朝臣,神色不辨喜怒。
谢临川抬眼瞥一眼高台上的秦厉,这是一道前世记忆里不曾出现的难题。
难民是现实的,国库空虚也是现实的,秦厉领兵打仗、上阵杀敌,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可现在对象换成难民,不知秦厉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直到下朝前,秦厉始终没有表态赞同哪一方,只说容后再议。
※※※
京城城楼。
此时已近盛夏,烈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腰间别着那根马鞭,带着谢临川一道在城楼巡视。
两人站在城垛处,向京郊眺望,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拖家带口,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底磨出血茧,密密麻麻地挤在粥棚附近,哪怕不断被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军官驱散,很快又会挤过来。
在宫中时,只是看着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折,听着臣子们的口述禀报,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和震撼。
只是一道城墙,将安定富足的城内和朝不保夕的城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秦厉单手负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陛下,以目前的财政情况,将流民的压力分散到其他州府,乃是眼下相对较好的办法。”
秦厉回过头,深深看着他:“赈济不是你提议的吗?你也让朕驱赶流民?”
谢临川蹙眉道:“赈济只是一时的,现在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钱粮,就算以工代赈之法,也不足以接纳这么多流民,还是得让他们返乡安置。”
秦厉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朝的国库早就被老皇帝霍霍了,前不久还在打仗,四处都不安定,第一年的财税还没收上来,又碰上这种事,一刻都不叫人安生。
谢临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厉沉默良久,眉宇微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凝肃而伤怀之色。
谢临川一怔,他记忆里的秦厉总是傲慢自负或者野心勃勃的样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秦厉目视远方,缓缓开口:“这些人来京城是怀揣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你们世家出生的,从小就含着金汤匙,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样对待流民的。”
“你叫他们赈灾,有良心的还知道拿些陈米,没良心的就是糟糠麦麸煮水,甚至树皮,草根,石头子。”
“驱赶他们去别的州府表面看确实是个法子,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大部分只怕还没走到下一个州府,人都没了,大约只有身强力健者勉强能支撑回乡。”
“即便运气好,到了别的州府,面对的也不过是下一个推搪塞责,继续往别处驱赶的局面罢了。”
秦厉勾了勾嘴角,道:“但是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们来说,只要这些人不死在京城,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不起问责一下其他州府的地方官,来彰显一下他们假惺惺的仁义道德。”
“驱赶他们,实际就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有些讶异地望着他:“陛下竟然这般了解?”
秦厉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谢临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秦厉轻描淡写道:“朕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一个,自然知晓。”
谢临川心中已有所猜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突然很想知道秦厉过去到底过了多久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秦厉显然没有继续在他面前揭疮疤的兴致。
“谢临川。”秦厉低沉唤了他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朕不是读书人,没有道德礼教,但朕知道,他们想活。”
谢临川眯起双眼,深深凝视他,忽然明白秦厉打算怎么做了。
他要做屠狗辈。
谢临川蓦然想起前世秦厉也曾因国库空虚,战事吃紧,急需筹措钱粮,又不忍继续增加赋税,把压力往底层老百姓身上摊。
最后不得不掀起了一场惩治贪腐、整肃吏治的株连大狱。
虽不至于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那么残忍,但牵连的范围也相当之广,涉案被严惩之人,甚至不乏他自己的功臣集团。
此举引得朝臣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也被清算,那些大臣们表面不敢反抗,实则心里极其不满,裴宣也是那个时候被莫名牵连入狱。
他靠着抄家清算的法子,短时间内确实筹措了不少钱粮,吏治也着实清明了不少。
但同样导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恐,秦厉的暴君之名再度被故意宣扬开来,不啻于对他坐着的那把本就不太稳当的龙椅狠砍了一刀。
秦厉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恶果吗?他又不蠢。
但以他的出身,和对贪官污吏的憎恶,唯一能想到的最简单朴素的办法,就是劫富济贫。
第45章
谢临川想着前世的事, 心中无声叹息,但凡秦厉是个真正的冷酷狠心之人,哪里会落到李雪泓手里。
他跟着秦厉又走一段路, 下方的粥棚附近隐隐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对视一眼,走下城楼。
城门口的粥棚前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 空气里隐约闻见稀粥的淡香,却压不住四周的饥馑与焦灼。
一群人正围在一起, 推搡吵嚷, 周围有巡防营的士兵, 持着长枪过来维持秩序。
人群中间,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 破衣烂衫, 头发枯黄如草, 脸上沾着泥污, 正被四五个流民围在中间推搡呵斥。
那孩童身形瘦小, 胳膊瘦得仿佛一拧就断,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啃剩的窝头,另一只手护着怀里藏着的东西,紧紧咬着牙齿,眼神里满是倔强与惶恐。
“哪里来的野种, 竟敢插队抢粥!”
“就是, 我们排了半个时辰, 你倒好,直接冲进来就抢!”
呵斥声此起彼伏,有人伸手要去夺他怀里的东西, 孩童急得乱挥着手,抓住那人的手臂狠咬了一口,又被一巴掌重重推倒,眼看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住手。”秦厉皱起眉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力极强,顿时压下了周遭的喧闹。
这次出宫他特地穿着便服,标志性的银色长发被他束起盘在脑后,又用布巾缠了一层。
周围的流民见他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明显是当官的,又瞧着秦厉周身的气场,纷纷讪讪地收了手,往后退了几步,不敢再作声。
这时,一个身着灰衣、腰佩长刀的巡防营校尉快步走过来,见到秦厉,脸色霍然一变,当即就要下跪行礼,又被秦厉挥手打断。
“发生什么事?直说。”
那巡防营校尉恭敬地拱了拱手,低头道:“回禀……大人,这个小鬼今日已经来领过三碗粥,被人发现,给打了出来,方才又趁人不备去抢,还趁乱抢了粥棚的窝头,那是给招募来修城做工的人吃的,流民们气不过,要教训他。”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男孩磨破的赤脚上,又看看秦厉,却见他眉峰微蹙,语气冷硬:“把抢走的东西还回去。”
男孩身子一僵,把窝头攥得更紧,眼底泛起怒意,咬着嘴唇死死盯着秦厉。
秦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半分缓和,冷冷道:“这世道,人人艰难,别人凭什么因为你弱小就该让着你怜悯你。”
“你们这些当官的,个个吃饱了撑得,只知道站在这里说风凉话!”男孩突然爆发,声音嘶哑,哭腔里透着一股愤懑,“你们不管我们的死活,凭什么来管我抢不抢吃的!官府发的粥少得可怜,不抢我就要饿死!”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混着泥污滑落,却没有半分退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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