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敢骂朕?”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幸好你这次只是脚崴了,那要是腿断了,伤了脊椎,甚至没命了呢?那疯马岂是好控制的?!”
若是放在两人初识时,秦厉还非常欣赏谢临川的胆气和魄力,可如今他又觉得谢临川的胆魄未免太多了些!
谢临川面色稍霁,顿了顿,道:“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全无把握我也不会乱来。”
秦厉心道,都多少次了,每次都下次还敢,哪次不乱来?
秦厉仍是沉着脸:“朕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身试险!”
谢临川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决定忽略掉前四个字,缓缓眨了眨眼:“陛下这是在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特地重读了最后三个字。
秦厉深黑的眸子微敛,俯身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硬邦邦道:“你是我的人,身上每根头发丝都为我所有。”
谢临川几乎气笑了:“陛下直言一句担心我的安危就这么难吗?我怎么看你像是害怕得要命呢?”
秦厉眉心倏尔一颤,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维系的威严和气势摇摇欲坠,那股子乱糟糟的怒火瞬间泄了气,一股被人看破的羞耻感涌上耳朵。
秦厉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欺身上前,一把掐住谢临川的腮肉。
他捏了捏,凶巴巴道:“朕还没好好疼爱过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朕岂不是亏大了!”
谢临川挑眉:“哦?”
秦厉一摸到他的脸,又放轻了力道。
心头冷不丁浮现起在猎苑,谢临川挽弓时优美凌厉的身姿,马背上流畅起伏的腰线,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不足以形容。
想到差点就摔碎了,秦厉就牙齿发颤,他想,都是被他气的。
“惹了朕生气,朕该如何惩罚你呢?”
秦厉轻哼一声,睨着谢临川,摸着他脸的手往下滑,一路滑过胸膛和腰际,抚过大腿和膝盖。
最后探向那只红肿的脚踝,伸手就要去抓。
谢临川皱起眉头,警惕地盯着他,下意识抬脚避开对方的手。
秦厉的手抓了空,顿时不满道:“你躲什么?”
他又去捞对方的脚,谢临川这回忍住了没有再动,心里却是不自觉想起前世一桩往事。
那时他被关久了,整日闷闷不乐,秦厉好不容易答应带他去狩猎散心,带着侍卫亲自跟在他身旁。
谢临川追逐一头野熊,不顾秦厉的阻止钻入了林子。
正要引弓射箭时,却发现那是一头怀孕了的母熊,眼里流露出的恐惧和哀求的泪水令人心颤。
谢临川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母熊就抓伤了他的手臂,遁入树林深处。
匆匆赶来的秦厉目睹一切,觉得谢临川简直不可理喻。
回去以后不仅气急败坏地跟他吵了一架,上手就要抓他的伤臂,口中说着要惩罚他。
谢临川挣扎间,本就皮开肉绽的伤口越发疼痛,秦厉只好放开他,却沉着脸凶狠地撂下一句,疼才长记性。
一股冰凉之意贴上皮肤,瞬间将谢临川从回忆中抽离。
他晃了晃神,却见秦厉坐在床边,握着他的红肿的脚踝,搁在自己大腿上。
手里拿着一个灌了冷水的薄皮囊,轻轻敷着他的伤处。
他手指上的厚茧时不时摩擦过脚背的皮肤,动作却甚是轻柔,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活。
谢临川一怔,头一回在秦厉身上看到一丝近乎温柔的色彩。
简直跟他印象里凶悍冷硬的样子八竿子打不着边。
秦厉稍稍撩起眼皮,自下而上瞥他一眼,懒洋洋开口:“看着朕做什么?在想什么呢?有没有在反省,嗯?”
谢临川眼神微妙地眯了眯眼:“我涉险……其实也是为了陛下,我都受伤疼着了,陛下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吗?”
秦厉手上一顿,挪一下屁股换了个坐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气音:“那些肉麻矫情的废话,朕才不会说。”
他抬眼睨着谢临川,拖长了音调干巴巴道:“疼才知道长记性。”
又埋头继续冷敷。
谢临川:“……”
第37章
谢临川一时不知是该感叹秦厉竟也有如此细心温柔的时候, 还是该谴责他这个锯嘴葫芦。
前世或许也如同这般,明明想关怀,最后却只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搁在秦厉大腿上的脚逐渐放松下来, 任由他握着照料。
秦厉的指腹和虎口覆盖着厚茧,有些粗糙地摩挲着他,他掌心干燥灼热, 包裹着他的脚踝,甚至比冬日里的暖手壶还要热上三分。
谢临川看着他银发随意散落的毛茸茸的脑袋, 慢条斯理道:
“陛下这话我不敢苟同。对身边的人表达关切, 哪里肉麻矫情, 又怎会是废话?陛下不说, 旁人哪里能感受到陛下苦心?”
秦厉仍是低着脑袋, 只抬起眼皮瞥他一眼, 口吻满是不屑一顾, 懒洋洋道:
“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 不过是些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哄骗女子身子的手段罢了。”
“仗着多读了几年书, 会说点酸话的穷酸书生,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下聘礼、给田地、宅院、明媒正娶才是正经, 他们拿不出实在东西来,只剩满嘴油腔滑调。”
他换了一囊水,从左手倒到右手,别有意味地看着谢临川, 嘴里仍是喋喋不休:“都是你那旧主花言巧语哄骗你, 也就你才会信这套装模作样的腔调, 跟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似的天真。”
哼,幸好他眼疾手快把谢临川捞出来了,否则指不定就要被骗身骗心呢。
谢临川:“……”
他一阵无语, 想不到秦厉这种时候都不忘趁机踩一把李雪泓。
踩李雪泓就算了,还阴阳他。
他偏偏还真找不到说辞反驳,毕竟前世他真的上了李雪泓的大当。
谢临川轻咳一声,道:“并非全部如此,这世上也有心口如一之人。”
秦厉挑起眉梢:“那又如何?与朕何干?朕贵为天子,还用得着讨好别人?”
合该臣子们来讨他欢心才是!
谢临川心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呢?难不成是抱着他的脚给自己暖手吗?
这话他也就心里想想,说出来可不行。
秦厉见谢临川不再言语,虚着眼盯他片刻,又低下脑袋。
他不是不懂如何看人眼色,如何低三下四讨好他人的。
二十多年前,他被教书匠收留时,第一次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固定居所,可惜没几年遇上荒年。
他也曾鼓起勇气低声下气求着教书匠不要遗弃他,可对方表面说着好听话,转头哄着他卖给了牙人。
后来他摸爬滚打,靠着一身勇武,被结社的头目认作义子,终于过上每天能吃口饱饭的好日子。
可那义父嘴里说着如何器重如亲子,被敌人攻上寨门时,却哄骗他作诱饵,毫不犹豫弃他而去。
秦厉最后拼着半条命杀出生天,胸口就此留下好大一条疤,时时提醒着他那可笑的天真。
那些不值得回顾的卑微日子,如今已经离他太久远,久远到想起一些零碎往事,只觉如同过眼云烟。
心脏这个部位生来没有鳞甲,太过柔软,露出一星半点的软弱就会被刺伤,然后被肆意踩在脚下践踏如草芥。
当此乱世,要么生出鳞甲,要么被践踏而亡。
“谢临川。”秦厉没有抬头看他,轻嗤一声,“朕早就过了天真的年纪了。”
谢临川听了这话,心中微怔,忍不住想,前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骗惨了。
他不知道秦厉为何这般固执,看着秦厉,半晌又道:“世上很多于草莽间起事的雄主,也会收买人心,笼络下属臣子。”
秦厉终于听他说话,抬头瞥他一眼,不屑一顾道:“这些朕自然知道,但那等虚伪矫饰的做派,朕懒得学。”
说书人口中的段子他可听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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