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儿义气为重,一诺千金。
陈襄看着二人坦荡的眼神,点了点头,将信交予他们。
“多谢。”
赵风与孙越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没有片刻耽搁,“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出发!”
二人再次抱拳一礼,转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荀凌见事已办妥,转头看向陈襄:“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陈襄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寮。
“回下邳。”
待二人再次回到下邳城,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座城池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因着毒盐一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惶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向着衙署行去。
然而,就在他们拐过一条街巷之时,前方的路却人拦住了。
那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壮汉,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当中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人一双三角眼在二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陈襄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陈琬陈公子罢?”
荀凌向前跨出一步,将陈襄半挡在身后。
他身体紧绷,手已经牢牢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尔等何人?”
那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我家大人久闻陈公子大名,特意在家中备下了薄酒,想请陈公子过府一叙,还望赏光。”
荀凌面色戒备,冷声质问:“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乃是下邳张氏的家主,张大人。”
——下邳张氏。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中那无形的弦瞬间被拉紧。
荀凌握住剑柄的手微微用力,毫不退让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若我们不去呢?”
那管事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那,可就由不得二位了。”
他话音落下,一挥手,身后那十几个家仆打扮的壮汉便齐齐上前一步。
他们手中紧握棍棒,散开成一个半圆,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彻底封死了二人的退路。
荀凌冷笑一声,眼中划过一道利光,手腕微动,长剑已然出鞘寸许。
“锵——”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巷子中显得格外刺耳。
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他也能护着陈襄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幼升。”
荀凌动作一滞,侧过头,对上了陈襄的双眼。
陈襄的眼中十分平静,冲他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看向那管事:“既然是张家主盛情相邀,琬岂有不赏脸的道理?”
不仅荀凌愣住,那管事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地答应。
管事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心头莫名一跳,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自身难保,只能任他们鱼肉的毛头小子罢了。
“哈哈,陈公子果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二位,请。”
巷口停着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陈襄与荀凌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昏暗沉闷,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荀凌按捺不住,道:“你为何要答应他们?!”
他压着嗓子,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解,“方才那些人,我能对付的了,护着你冲出去绝无问题!”
下邳张氏,不仅走私盐产,更是此次毒盐事件的罪魁祸首,他们来找陈襄,明显来者不善!
陈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我自然信你的武艺。”
“那你为何……!”
“为何要自投罗网?”陈襄替他补上未尽的话语。
他放下了车帘,转过头来。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少年的轮廓,那双墨色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邃:“就算我们今日将其打退,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只要我们还在徐州,他们便会如跗骨之蛆一般找上门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日日提防,倒不如索性跟他们走这一趟。”
荀凌闻言,喉头一哽,无法反驳。
是的。徐州士族盘踞此地多年,耳目遍地,他再自持武力高强,也无法与之抗衡。
“——我们明明隐藏了身份,是谁泄露了消息?”
荀凌眉头紧锁,想到整个徐州,知晓他们身份的人不过许丰、糜悦二人。
他们一进入下邳城就被人截住。
“是许丰?”
“不。”陈襄否定他的猜测,“若真是许丰,张家的人早就该在我们去东海郡的路上动手了,何必等到回返。”
“我离开长安日久,再加上徐州之事,钦使的身份应该早已不再是秘密了。他们现下知晓,也并非怪事。”
荀凌:“可就这么去张府,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们下杀手怎么办?”
“若想杀我,方才在巷子里动手岂不更方便?”陈襄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既然得知了我的身份,他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截杀钦使。”
“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但安坐观演,泰然足矣。”
第51章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稳。
张府的门庭十分豪华,与官署的朴素寒酸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上嵌着纯铜兽首门环,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在这下邳城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那管事脸上重新挂上笑,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与精心打理的庭院,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入目所见无一不精巧。
荀凌始终保持着戒备,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陈襄却信步闲庭,目光随意地扫过园中景色,就好像真的是来此处做客的一般。
二人被带到一处宽敞的偏堂。
堂中,一个身着暗紫色云纹锦袍的男子正高坐于主位之上。
张越听见脚步声,倨傲地掀起眼皮:“陈公子大驾光临,我这……”
话音未落,看清来人的面容,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后半句话便如同被掐断了脖颈的鸡鸣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动作之大,竟带得身侧沉重的紫檀木案几都为之一晃。
迎面向他走来的少年,墨发如瀑,眸若点漆。那副五官轮廓,与他记忆当中的那张脸无比相似。
——武安侯,陈襄!
张越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来人那张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右腿的断骨在此刻仿佛再一次裂开,阴风刺骨般的幻痛顺着骨髓一路蔓延,让他差点有些站立不稳。
面对着张越那双混杂着滔天震惊与刻骨仇恨的目光,陈襄似是毫无所觉,缓步上前。
“看来,张家主是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少年清越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将张越从激烈的情绪中强行拉了回来。
不,不对。
陈襄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
……原来如此。
原来他就是陈琬!!
“陈琬。”张越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新科状元,钦命使节。好,好一个陈琬!”
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黏在陈襄的脸上,“我倒是当真不知,颍川陈氏,竟还有与那倨傲跋扈的乱臣贼子如此相像之人!”
“乱臣贼子?”
陈襄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清浅浅,落在张越耳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耳。
“张家主说的‘乱臣贼子’,可是太祖亲封,曾辅佐太祖平定六合、定鼎天下的武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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