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拒绝了。”
“是。”殷纪的声音涩然而坚定,“军师曾教导过,将军的职责是保家卫国,而非卷入朝堂争斗。末将绝不敢忘。”
“且雁门关外匈奴虎视眈眈,一旦大军撤离,边关危矣!”
陈襄看着跪在地上的殷纪:“所以,因为你不肯答应,乔真便断了大军的粮草想逼你就范?”
殷纪沉默地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沉默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
陈襄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乔真。
乔子生。
那个曾经温顺跟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的少年。
那个被他从泥沼里捞出来,提拔教导,最终磨砺成一柄锋利刀刃的人。
在他死后,这把刀失去了掌控者,终究是失了控。
陈襄知道,乔真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这种恨意刻在骨子里,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为了打击士族,对方从来不惜用上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
在先帝驾崩,新帝年幼,士族卷土重来将寒门党死死压制的时候,乔真会想到“藩王勤王”这种掀桌子的疯狂念头,并不意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乔真竟然真的会蠢到这种地步!!
陈襄睁开眼,猛地起身。
他在厅堂中来回踱步,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
为了党同伐异,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力斗争,他竟敢拿边关粮草做威胁?!
乔真是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么?
……他不知道。
克扣边关粮草的后果是什么,会不会对国家造成戕害,边关会不会破,匈奴会不会南下,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就像只没有脑子野狗一样,只会撕咬眼前的人。
——何等的短视,何等的愚不可及!
陈襄气极反笑。
好,真是好得很啊。
乔真没有脑子,那些士族难道也没有脑子?为了那点可笑的权利,把乔真这条疯狗逼到如此地步?!
怪不得。
怪不得他会死而复生,被系统拉回来救场。
有这些“国之栋梁”居于朝堂之上,江山倾覆、天下大乱,可不就在他们的弹指之间了!
陈襄停下了脚步。
他眼中的杀意凛冽如刀,身上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
他现在没办法立刻回去。等他打完匈奴,回到长安去。
士族,乔真……
一个一个,都给他等着。
第93章
陈襄闭了闭眼。
胸腔中翻涌的戾气被他以意志强行压下,像一场无声的海啸被封印于万丈冰层之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冷静清明。
“那三千人如今都在何处?”
殷纪道:“都在雁门关隘。”
“匈奴游骑近来活动频繁,虽未见大举进攻,但日夜骚扰不断。为了防备突袭,士兵们不敢卸甲安枕。”
“——带路。”
陈襄没有再多问,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他要亲眼去雁门关看一看。
……
塞北的风像是永不停歇的悲鸣,裹挟着粗砺的黄沙,化作一把把无形的钝刀割在人的脸上。
自阴馆城而出,越往关隘的方向走,人烟便越是稀少。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苍凉单调的黄与灰,连绵的山脊在阴沉的天幕下勾勒出如巨兽脊骨般的剪影。
陈襄骑在马上,与殷纪并辔而行。
约莫过了一个半个时辰,一座巍峨的雄关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那便是雁门关。
它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群山之间,用古老而沧桑的身躯死死扼守着通往中原的咽喉。
然而离得近了,这份雄伟却被另一种触目惊心所取代。
雁门关的城墙上遍布着斑驳陆离的伤痕,那是刀劈斧凿、箭矢侵蚀的痕迹。许多地方的青砖早已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显然被修补过无数次。
关墙之上的旗帜在风中招摇,早已褪去了原本鲜艳的颜色。
殷纪上前而去,守城的士兵见到对方连忙打开了沉重的关门。
风声呼啸,穿过空荡的瓮城,带来一阵萧瑟的寒意。
陈襄的目光像一颗明亮的冷星。
他呼出了一口白气,骑马缓缓进城。
……
城中没有记忆里的旌旗蔽空,号角连营。
目之所及的营帐大多破旧不堪,有的甚至只是用几块颜色各异的烂布勉强拼凑而成。
一队来往巡逻的士兵们听见马蹄声,停下了脚步。
他们身上穿着的早已不是新朝统一规制的精良铁甲。有的人只在要害处绑着几块铁片,更多的人则套着一件单薄的皮袄,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塞满了芦花或是干草用来御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疲惫,与伤痕。
“将军!”
“将军回来了!”
看清来人是殷纪,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朝着殷纪的方向致意行礼。
看得出,他们对殷纪十分敬重。
见士兵们都好奇的看向一旁的陈襄,殷纪勒住马,向他们介绍道:“这位是朝廷派来支援雁门的骠骑将军,陈琬将军。”
然而,听到“支援”二字,那些士兵们看向陈襄的目光却充满了不信任。
“朝廷?朝廷还记得我们?”
“哼,谁知道是不是来催咱们送死的。”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了众人的耳中。
殷纪面色一沉,正要呵斥。
陈襄却抬手制止了殷纪。他端坐于马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怨怼,质疑,审视。
他开口道:“朝廷押运的粮草,军械与冬衣就在后面。三日之内,必会抵达雁门。”
所有士兵都安静了下来,看向这个朝廷派过来的将军。
“我向你们保证,从此往后必不会让你们挨着饿,受着冻打仗!”
人群中起了些微的骚动。但更多的人,眼中依旧怀疑。
这七年的失望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陈襄心中知道,想要让他们重新燃起战意,重拾对朝廷的信任,比打一场胜仗还要难。
但没关系。
一场胜仗不行,那就两场、三场。
这正是他最为擅长的事情。
……
陈襄跟着殷纪,一路来到主帅营帐。
这营帐除了比普通的营帐大些再无任何不同。甚至因为年头许久,边角处带着几分洗不掉的陈旧。
陈襄甫一进入账内,便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殷纪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是他让军师失望了。
“将士们军心涣散,要军师千里迢迢赶来,费心收拾……”
殷纪的头颅深深垂下,神色黯然,“是末将无能,愧对军师嘱托。”
陈襄身形一顿,回头看向对方。
只见殷纪垂着头,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摆出了一副准备接受任何训斥的姿态。
——与十几年前犯了错,在军帐里等待军师发落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明是朝廷断了边关的粮饷。
明明不是他的错。
可殷纪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一句推脱与辩解。
他满心满眼只有“他没做好”,只有“他辜负了军师的托付”。
自己一身的风霜,满心的疲惫,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只有对陈襄的,全然的、毫无保留的赤忱与信任。
陈襄抿了抿唇。
……该愧疚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自以为机关算尽,为这世间的一切安排好了前路,却唯独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与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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