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杨洪面色骤冷,“陈琬不过一新科士子,怎能担任钦使之职?此举荒唐至极,无异于将社稷重事视作儿戏!”
姜琳却上前一步。
“与其在朝中争论不休,临阵换将耽误时机,倒不如稍待几日。”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臣相信钦使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诸位大人,静候便是。”
……
下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崔晔落后杨洪半步,两人一同走在白玉石阶上。
直到出了皇宫,崔晔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姜琳,未免也太过狂妄了!”
“竟派那陈琬前往徐州?一个黄毛小子,能做什么?”
杨洪始终面色凝沉,一言不发。
先前他们忽视了此人,没想到,荀珩竟会私下向陛下请命,将其作为钦使派出。
崔晔见杨洪不语,兀自说道:“我等此次筹谋已久,徐州不过只是一个开始。从毒盐到民乱,环环相扣,岂是一名钦使就能撼动的?”
“别说只是陈琬,便是那陈襄复生,面对此等局面,怕是也——”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崔晔倏然闭上了嘴。
杨洪眼中划过一丝阴沉的光。
陈襄。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武安侯!
杨洪停下脚步:“回去之后,传信给徐州之人。”
崔晔一愣:“杨兄的意思是?”
“让他们找到陈琬,盯住对方。”
即使心中认同崔晔所言,并不认为那陈琬能掀出什么风浪,但杨洪还是道,“若他安分守己,那便罢。若他想捣乱——”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徐州。”
……
崔晔回到府中,拂开一路上前来请安的仆役,径直走向了后堂。
“父亲,您回来了?”
崔晔抬眼望去,见自己的幼子崔谌正在后堂当中。
崔谌上月科举高中探花,现今于户部任职。崔晔向来很看好这个天资聪颖小儿子,时常将对方带在身边教导,若有什么谋划,也会让对方参与知晓。
“嗯。”
崔晔于主位上坐下,垂下眼,端起侍女温茶,浅缀一口。
崔谌见状,挥手让侍女退下,低声问道:“朝堂之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崔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变故?倒也算不上。”崔晔冷哼一声,“那荀珩与姜琳竟瞒着所有人,提前派了钦差去往徐州。”
崔谌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钦差?是何人?”
“陈琬!”
当这个名字从崔晔口中吐出时,崔谌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凝滞,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陈琬……
“看来他们早有防备。”崔谌道。
崔晔嗤笑一声,眉间满是不屑:“防备又如何?他们以为徐州是什么地方,凭那陈琬一人就能扭转乾坤?”
“那陈琬若安分守己,便让他多活几日。若他想学他的那个长辈陈襄——”
崔晔的视线落在书房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古树上,眼神幽深。
七年前,太祖在武安侯陈襄的辅佐之下,以雷霆之势横扫六合,定鼎天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并非士族们翘首以盼的封赏与尊荣,而是一道道冰冷的政令。
兴办科举,限制荫蔽,清查田亩,盐铁官营……每一条都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捅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之上。
“他陈襄想要一个皇权独大的国,为此不惜削弱我等百年根基。”
崔晔眼中冷光闪过,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谌儿,你须得牢牢记住,我崔氏立足清河数百年,方有今日之显赫。”
“这天下,可以是殷家的,也可以是别家的,但我们崔家,必须永远是崔家!”
国,不过是让士族这棵大树能够依附生长的土壤罢了。家,才是他们的根。
土壤可以换,但根不能断。
对于他们来说,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何为家国?
家在国前。先有家,后有国!
第49章
与此同时。
陈襄已经离开下邳城,来到了东海。
二人立于一栋极为气派的宅邸门前,荀凌上前一步,将手中名帖递给门房:“颍川荀凌,特来拜见糜家主。”
陈襄站在他身后,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朱门高墙,兽环威严,几乎可以与长安当中的王侯府邸相媲美。
东海糜氏,乃是徐州最为最出名的豪富之家。
现今徐州刺史,乃是晋阳王氏子弟。此人有几分治理之才,性格却过分宽柔。
——说得好听些是与民休息,说得不好听,便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
当初他在徐州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后为安抚地方,才派了这么个刺史过来。
此举虽使得徐州之民平息恐慌,却也给了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士族可乘之机。权力的空缺,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补上来。
如今毒盐流市,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即便这位优柔寡断的刺史并无与其他士族勾结的胆子,但显然也拿不出什么有效手段来解决此次事情。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他亮出钦差的身份,从对方手中要过徐州府兵的控制权,届时便可将那些受到士族指示小吏尽数抓捕,逐一审问。
而后拿到证据,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士族开刀。
但此举有一点不好,便是耗时太长。
抓人、审讯、取证,再与人扯皮,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久。
此次事件波及甚广,不止徐州一地。他们闹出如此之大的阵仗,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被人取得把柄。
陈襄回想起朝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必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已经有早已准备好的士族官员开始发难了罢。
眼下这般情况最忌讳的便是拖延,抓住那些小吏一一审问显然不是最佳的办法。
陈襄目光微沉,脑海中转瞬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不去管此次麻烦的毒盐一事,而是直接去找士族贩卖私盐的证据!
他向许丰借阅了司盐署中历年的卷宗,就像对方上奏的一样,盐产逐年减少,不用多想,定是被那些士族私下藏匿。
盐铁专营乃是国之根本。新朝建立之后,贩卖私盐是写进律法的重罪,一旦抓到实证,枭首示众,财产充公。
有这样的证据,他再指挥府兵便不是“借”,而是名正言顺的“征用”。
届时便可以雷霆之势封锁全城,控制住那几家士族之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套流程他熟。
十一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现在不过事后多解释一句,对方拒不受捕,聚众反抗,事急从权罢了。
如此,一击即中,也能震慑其余宵小。
可。
陈襄的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兄的脸。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师兄立下的保证。
若是他这次又对徐州士族大开杀戒……
他垂眼,细密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些士族是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但他答应了师兄。
他们触犯了律法,早晚都是要死的,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但他答应了师兄。
陈襄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隐秘的烦躁之感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反复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般计划。
罢了。
将这些人就这么简单的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陈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恢复了一片清明和冷静。
他又有了一种更佳的办法。一种既能斩断对方这次的图谋,又能釜底抽薪,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的方法。
“对方愿意见我们,我们进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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