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124)

　　迟日已经剥开一粒，橙黄色的果肉酸甜多汁。

　　这些剥干净的橘子最后出现在江山手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三四平米的露台，空气拥挤。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天交接，本该心旷神怡。

　　脚下是百丈悬崖，悬浮无支撑，本该心惊胆战。

　　江山却只能感觉到来自侧后方有如实质的视线，身上每一处都被人盯着。

　　“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阴影靠近，他要避，却没避开，人靠着护栏，抬头是青天。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两只手压在护栏上，将他笼罩的是迟日，原本已经被压下的亲密回忆争抢着出现在脑海里。

　　呼吸紊乱。

　　“江山，你讨厌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多可怜的控诉？江山磨着牙转头，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某人装可怜的脸，而是出现在脖子上，丑陋的黑色咒语。

　　“咒语……出现在脖子上了。”

　　刺目的黑出现在视线里，脑子所有忐忑都被紧张驱散，他靠近细看：“怎么会这样？”

　　“不用担心，没事的。”迟日‘强撑着’回答。

　　“怎么会没事？因为这里是暗世界吗？所以你吸收暗能量的速度加快了？”

　　“江山，”迟日握着他的手，两人靠的很近，“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情况，影响你的判断。

　　“是我做错了。

　　“我不应该将自己的贪心强加在你身上。

　　“按自己的想法做出决定吧，我尊重你的意见。”

　　“这种时候就别管这些了。”

　　江山担心地检查他的脖子、耳朵，没注意到迟日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就是因为他舍不得，自己这点小伎俩才能屡屡得逞。

　　没错，他就是仗着江山心软，看不得他受伤，看不得他痛苦。

　　“江山，别靠那么近，我会忍不住想要抱你，想要亲你，想要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我控制不住自己。

　　“如果你已经有了决定，就不要给我希望。”

　　哪怕理智告诉他种种不对之处，江山也没法思考，迟日的安危胜过他所有的犹豫和惶恐。

　　如果他不在，他要那些世俗道德干什么？

　　在原来的世界，他还不够循规蹈矩吗？

　　“我可以试试。”

　　“什么？”迟日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是他太过渴望了吗？

　　“我说，你的心意，你想做的事，我可以试试。包括……那些亲密行为。”

　　说出这句话，江山的心反而定下来，或许他本就没这么抗拒，否则那天晚上，也不会顺水推舟。

　　再没有比这句话更美妙动听的语言。

　　下头来往的货船渔船，头顶筑巢的呱噪海鸟，还有这个被暗能量笼罩的世界都显得明媚可爱起来。

　　汹涌的欲望被另一种柔软的情感取代，他小心翼翼抱着他，怕压碎了挤坏了，把人弄疼了。

　　“真的？说了就不能后悔。”

　　“真的。”

　　迟日抱着人左看右看，满腔的爱意都无处安放。

　　“江江。”

　　“嗯。”江山的耳朵已经红透。

　　“老婆。”

　　迟日嘴被捂上。

　　江山的眼睛湿润明亮，他的脸和天边的火烧云一样红。

　　“喊什么，我是男的。”

　　“嗯，晚上喊。”

　　“……只是试试，没让你立刻上桌。”

　　“不上桌。”上床。

　　*

　　恋爱脑在外头吹风，事业心的人在商议合作里的利益分配。

　　是的，合作意向已经初步确定。

　　老板需要十耀这样的人才进行合作，十耀也很需要这批东西。

　　而且，当知道准备拿下这批高精端设备的人包括‘谢、王、田、叶’四家，合作不成也得成。

　　他们十耀哪个人和世家没点仇恨？

　　至于同样掺和一脚的宗教……打都打了，还管东方西方？

　　如今江山得到的船长馈赠已经被耀九用于‘秘银矿’的开发，原本那就是全自动机械，稍微改装，就能投入精细挖矿事业。

　　而这次运来的智能化设备未来也能用在城市安全上。

　　两个例子都能看出海皇货运号的‘遗产’多么庞大，他们怎么都得吃下这块肉。

　　谈判进入焦灼时，老板说自己可以退一步，四六分，她四十耀六，但有个条件。

　　“您讲。”

　　“我有一帮老朋友，现在没地方去。听说你们这里正修安全区，不知道能不能给他们留一块地？至于我，我在这里开个酒水小店或者别的小店，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随着江山驭灵者的名声远播，最近他们经常听到这样的请求，耀九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册子：

　　“我们这里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不允许人口买卖，也不允许人体器官买卖，更不允许黄赌毒产业。

　　“其他问题不大，服务收费也合理，当然，你也可以看看细节。”

　　厚厚一本百多页，包含生活大小事，是另类的法律法规。

　　他们十耀加上江山一起制定。

　　其他和普通安全区大差不差，都是收税管理那一套，只是增加江山认为应该做的惠民政策。

　　罗娜港的十几天对他刺激还是很大。

　　所以他强调，无论如何，海天楼的居民应享受作为人最基本的生存权，应保留人类的尊严。

　　他们本就是草台班子，看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写上了。

　　小如保障基地普通人的食品安全，基地有义务维持粮食稳定供应，必要时提供低廉的主食和必须副食品。

　　中间还要保障基地普通人的生命安全，包括建立人民医院，设置全监控系统。

　　大的，比如遭遇天灾，基地理应帮助重建家园。

　　小的，处理打架斗殴琐碎事。

　　但对有钱人收税就比较高了，另外不允许他们在公众场所传教，对集会之类的限制也多。

　　总结起来就是，水电、米面、医疗、教育、住房、宗教都必须掌握在他们手里，坚持惠民政策，作为生存保障。

　　至于收入。

　　这里本身就是港口，收入哪怕有一半投入在民生上，都能负担全部人口的水电和基本生存物资。

　　另外他们还会发展工业，建立工厂。

　　一方面是提供就业，一方面自产自销也能降低生活成本。

　　在这些前提下，如果还有能力，可以搞搞旅游业。

　　不过耀九觉得不太靠谱。

　　想一想，暗世界，人人都在努力活着的地方，搞旅游业？

　　最有钱的那些权贵吃饱了撑的跑这种没有任何特权的地方玩。

　　但江山显然是理想主义者，而迟日‘他说什么都对’，耀九也只能脸上呵呵，心里‘口吐芬芳’。

　　因为他是干活的那个。

　　为免过高的福利养出‘升米恩斗米仇’的家伙，对居民的限制也很多。

　　一切反对他们十一人统治的声音，都要彻底抹除。

　　一切利用各种手段抢夺他们土地、财富和权利的，也要连根刨起。

　　子女在其他安全区的，不得成为官方管理，不享受退休待遇。

　　在这里享受了便利低廉的教育和医疗，最后跑去其他安全区为别家官方工作的，手和脚选一对留下。

　　十耀所有人都觉得，有江山这样一个外置良心就够了，他们不想当什么好人。

　　厚厚一本百多页，一半是福利，一半是刑罚。

　　老板也是真有耐心，居然一张一张仔细看完了，十耀已经换了一批接待的人，只有耀九走不掉，陪着饿了半天肚子。

　　“看明白了？”他笑着问。

　　老板表情复杂，欲言又止：“这样赚不到钱吧？”

　　那些刑罚在她看来都不是事儿，已经够宽容的了，都没连诛。

　　所以她的重点都在福利上。

　　这样的地方，但凡不是权贵阶层，都得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