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辞的语气很淡,但林薇听出了里面的不容置疑。
她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沈卿辞接过行李箱,拄着拐杖,转身朝机场大厅里走去。
他没有再看陆凛一眼,就像那个人不存在一样。
右腿的旧伤让他的步伐比常人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
周围有旅客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凛站在原地,看着沈卿辞的背影。
那个背影……
太像了。
走路的姿态,微微跛着的右腿,挺直的脊背,甚至握拐杖的手势,都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重合。
可这怎么可能?
沈卿辞死了十年。
他亲眼看过尸体,亲手把他葬下,每年都在墓前坐到天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这一定是假的。
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利用他软肋的陷阱。
陆凛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烧得他眼睛发红,呼吸急促。
但…为什么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会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近乎绝望的希望?
陆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保镖立刻会意,快步朝着沈卿辞的方向追去。
机场的保安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其中一个年轻保安想上前阻拦:“先生,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就对上了陆凛的眼睛。
冰冷,暴戾,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年轻保安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另外几个保安也犹豫着,没敢上前。
两个保镖已经追上了沈卿辞。
“先生,抱歉。”其中一个低声说,语气还算客气,“得罪了。”
说完,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卿辞的手臂。
沈卿辞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反抗的本能。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林薇。
林薇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担忧,但……她没有动。
沈卿辞明白了。
林薇不想他离开。
她知道陆凛不会伤害他,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
沈卿辞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保镖把他带向停车场。
车门打开,他被请进了后座。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隔音效果极好,一关上门,外面的喧嚣瞬间消失。
沈卿辞坐在那里,行李箱被放在后备箱,拐杖横在膝上。
太阳穴突突地跳。
太久没有被这样忤逆过了。
从他成年后,就再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强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打断他的计划,把他像物品一样请上车。
这种失控感让他心情差到极点。
车门再次打开。
陆凛弯腰,准备坐进后座。
就在他一条腿跨进车里的瞬间,沈卿辞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滚到前面坐着!”
车里车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
站在车外的两个保镖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看向陆凛。
不远处的林薇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抿紧了嘴唇。
十年前,她能保证陆凛不会因为这样的话生气。
但十年后的陆凛……
林薇不敢想。
陆凛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一条腿在车里,一条腿在车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卿辞。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被触动的、近乎脆弱的涟漪。
沈卿辞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缓慢。
陆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慢慢收回那条跨进车里的腿,直起身,关上了后座的门。
然后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开车。”陆凛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是,陆总。”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
沈卿辞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右手握着拐杖。
他那一瞬间忘却了这是十年后,也没想到,十年后的陆凛,依旧那么听话。
第9章 一草一木
车驶过熟悉的林荫道,拐进那扇黑色大门。
沈卿辞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握着拐杖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一样。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花园里的那棵银杏树还在,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厚厚的地毯。
树下的石凳,是他当年看书的地方。
右手边的花圃,种着他喜欢的鸢尾,虽然现在是秋天,只剩枯茎。
甚至门口那盏铜制路灯,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十年了。
一花一木,一砖一瓦,没有一丝改变。
车停在主楼前。
陆凛先下了车,风衣下摆在秋风里扬起。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还坐在车里的沈卿辞,眼神复杂得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
沈卿辞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车。
行李箱被保镖拿下来,他没管,只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别墅。
晨光斜斜地照在米色外墙砖上,二楼的落地窗敞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他在这里住了九年。
现在,他回来了。
却已经过去了十年。
恍惚间,沈卿辞有种错觉。
仿佛时间根本没有流逝,他没有出车祸,没有死,没有这十年的空白。
他只是出了趟差,现在回家了。
可走在前面的陆凛,那个二十六岁、肩膀宽阔、背影坚毅的男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不是十年前。
沈卿辞停在院子里,没有再往前走。
他淡淡开口:“我不是沈卿辞,还请放我离开。”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清晰得惊人。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陆凛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沈卿辞。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但沈卿辞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此刻翻涌着怒火。
沈卿辞仰头看他。
这个角度让他想起从前,陆凛刚来的时候才八岁,瘦瘦小小的,只到他胸口。
每次他训话,那孩子都得仰着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像只委屈的小动物。
而现在……
沈卿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时光飞逝。
那个需要他低头去看的孩子,如今需要他仰视了。
“我知道你不是沈卿辞。”陆凛开口,声音低哑得像在自言自语,“他死了,我知道。”
沈卿辞看着他。
莫名地,他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陆凛,似乎有些难过。
陆凛再次开口,话里话外都是质疑:“你是谁派来的?敢冒充他,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声音里的戾气太重,重得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卿辞抬眼对上陆凛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他现在又觉得,二十六岁的陆凛,似乎不如十六岁时的他听话。
十六岁的陆凛虽然脾气也倔,但在他面前总是收敛的。
生气了会抿着嘴不说话,委屈了会红着眼睛,但从不会像现在这样。
虽然现在他的身份是沈青,但对别人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这十年,陆家是怎么养他的?
沈卿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拐杖上轻点几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陆总,”他开口,决定不再考虑陆凛的事,“世上相似的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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