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趁着灯火还远,压低声音和顾未迟说:“这老头,比他儿子有意思多了。”
顾未迟看了一眼管家挺直的后背,没有说话。
来涴市的最终目的地就是这里, 但对方主动邀约并不在他计划之内。
既然主动邀约, 必然是因为顾正青儿子的身份暴露, 至于这种暴露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霍知风在门口等他们, 管家将两人带来的礼物做了汇报, 随机找人将东西搬进储藏室。
因为之前的乌龙事件,霍知风见陆泽还是有点尴尬,于是将所有热情放在顾未迟身上。
“顾医生这个称呼会不会太生分了, 不如叫你未迟?”
陆泽神色一凛, 感叹这位仁兄还真是踩雷专业户。
顾未迟倒是平静, 笑着说了句都行,便跟着进了茶室。
见人来,霍元明从主位起身。
他不到六十岁,精神矍铄, 笑起来声音洪亮:“小顾,小陆,可把你们盼来了。”
顾未迟慢走半步,让陆泽这个社交悍匪挡在前面,回头和霍知风解释。
“项目还没结束,我怕老爷子寿宴会有事耽误来不了,刚才的礼物…”
“明白!你太客气了。”霍知风自嘲道,“因为请柬的事,我爸还骂了我一顿,说你身份特殊,不能和普通宾客一样对待。”
身份特殊?顾未迟内心一动,同时听到有人叫自己。
任凭陆泽舌灿莲花,霍元明的眼睛却一直盯在他身上,众人落座前,招呼他坐到身旁。
眼中的偏爱不能再明显。
回首往事,顾未迟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位老人。
见对方是爽快性子,落座后,他直接问出自己的疑惑。
“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你。”
霍元明温和笑笑:“但你和你妈妈长得实在太像,尤其是这双眼睛,一下子让我回到二十多年前。”
陆泽听到关键词汇,看看面露疑惑的霍知风,果断拉着他提起项目的事。
霍知风愣住片刻,反应过来后,请他去书房详谈。
茶室中只剩两人。
顾未迟垂在桌下的左手紧紧握住,云淡风轻地问:“您认识家母?”
霍元明有一瞬诧异,想想又笑了:“何止认识。”
从老人脸上清晰读出了怀念与温情,顾未迟不再犹豫,直接说出来意。
“霍叔叔,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自己的身世。顾正青对我母亲的事从来避而不谈,知道当年事情的人也都被封口,我也是巧合中,查到您这里,如有冒犯…”
桃花眼变得赤诚,凌厉深邃的脸逐渐模糊,重塑,穿透时光,显现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霍元明仿佛见到故人,眼眶泛红:“好孩子,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二十多年前,顾正青在一场海外招标会上遇见叶文殊,一个是甲方,一个是乙方。
叶文殊当时就职海外某医院心外科,作为采购团队专家列席会议。
清冷疏离的美貌,严谨博学的专业水平,让顾正青一见钟情。
和顾未迟知道的差不多,顾正青热情追爱,赢得美人心,两个人相识相知,很快坠入爱河。
顾正青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为了帮他尽快完成海外生意目标,叶文殊利用自己的人脉牵线搭桥,很快打开国际市场。
生意如日中天,两人的感情却遭遇危机。
集团知名度打开,回国是必然,顾正青希望叶文殊能和他一起回去,结婚生子。而叶文殊放不下国外苦读多年的成果,两人矛盾越来越深。
后来,顾正青为了逼她回国,将一批医院采购的医疗器械掺入残次品,导致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叶文殊作为责任人,被吊销医生执照。
顾正青本想由此留住爱人,却没想,动手脚的事还是被叶文殊发现,两人彻底决裂。
说到这里,霍元明眼中寒芒闪现。
霍老口中的故事和顾正青的说辞背道而驰,顾未迟心中的天平倒向一边。
霍元明递给他一杯茶。
“那年我去海外谈生意,需要一位有心外科专业知识的医生做翻译,经人介绍找到了她。”
叶文殊父母都已不在,孤身一人出国学医,吊销执照后不知何去何从,幸好认识了霍元明。
霍元明看中她的能力,相信她的为人,见她走投无路,邀请她到霍氏集团研发部。
为了远离顾正青的纠缠,她跟着霍元明回到涴市,在入职体检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在国外攒了一些钱,找我帮忙运作到了京市一家福利院,后来就离开了这里。”
无数拼图拼凑在一起,终于看清朦胧过往,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她从一开始就想抛弃,所以才给我取名叫顾迟的么。”
霍元明长叹一口气,望着天花板。
“得知怀孕的时候,她似乎还检查出别的病,但没有具体说,我猜测,为了生下你,她选择放弃自己身体的治疗。”
“顾迟这个名字是在涴市时就起好的,可后来不知为什么改了。”
“也许你的出现让她觉得太迟,又觉得不迟。”
“所以,你以前叫顾迟。”
夏听雨从面前男人眸中读出一种破碎感,似有利刃割着心脏,很疼。
“可能是吧。”顾未迟笑笑,“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坦白大会持续很久,站累了,两人就躺在顾未迟房间里的大床上。
面对面轻声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指向深夜。
“迟或者不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如果不喜欢,我陪你去改成别的。”
夏听雨指指耳后助听器:“我还叫听雨呢,结果什么也听不见。”
他真的很不会讲笑话,也不知道怎样安慰人。
整个晚上,顾未迟的语气都很平淡,仿佛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听完可以安心地去做美梦。
他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顾未迟看向夏听雨因为侧躺被压着的那只耳朵:“这样,助听器能听见声音?”
“听不清。”夏听雨说,“但能看见。”
能看见极具破碎感的瞳孔,能看见说话时也保持平平的唇角,能看见因为侧躺而放在枕边的手。
还有对方平静表面下暗藏的潮涌——久久的不甘,淡淡的伤心,深深的迷茫。
像展开了一本晦涩难懂的书,词连成句,句汇成段,他来回翻看很多遍,终于读懂的时候,反而忘记了所见内容。
只想把翘着的页脚抚平,夹一片最喜欢的落叶,再将书合上,放到永远不会落灰的书柜格子里。
想要好好珍视它,珍爱它,珍藏它。
“顾医生,我的坚持是对的。”
夏听雨抬手摸摸顾未迟的脸,手心温暖、干燥。
“这些话没必要说给男朋友听,说给我听也很好。”
“有必要。”顾未迟任夏听雨的手在脸颊游走。
“我这个人,没有爱好,没有事业,前二十几年过得浑浑噩噩,对未来和人生从来没有规划。”
遇见夏听雨以后才发现,人还可以这么用力活着。
“如果不早早把喜欢的人攥在手里,那个人吓跑了怎么办。”
夏听雨不同意这种观点:“跑了你不会追吗!追都不追的话,说明并没有更想挽留,在一起也不会长久。”
“原来可以追么。”
顾未迟抓住枕边的小手,往怀里塞:“我追了这么久,那个人怎么还不答应。”
顾未迟枕头上的精油香味很浓,夏听雨有种被腌入味的错觉,别开头,红了脸:“可能…你追的太不明显。”
“知道了。”顾未迟又凑近些。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还差两三厘米就可以吻到双唇:“我尽力,再明显一点。”
第57章 能看见
白天闻西和闻鸣的拥吻场面记忆犹新, 视觉刺激加上眼前呼吸交错,仿佛被抵在更衣柜上仰着头的人是自己,舌尖撬开他的人也变成了顾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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