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他问:“声音清越,指触清凉。这溪水是什么样的?”
“是……透明的,流动的。鱼虾在游泳。”明堂微怔,心里一阵不安。
“皆若空游无所依?河东先生言景状物,令我神往。”
“嗯……”
桑寄摸索着蹲下,将手浸入水中,触碰水底冰凉乱窜的鱼虾和水草。
明堂也蹲下来,撩拨着水:“你没去过新世界吧,极地冰海的水也很清,水里的浮游生物会发光,水面上可以见到食人蝌蚪,盘子那么大,黑漆漆黏滑滑的。”
“发光的水?”
“是啊,新世界很多生物都会发光,像七彩宝石。最美的一种蝴蝶叫火海日暮,它们的幼虫弱小不起眼,但成年后成群结队飞舞,像满天燃烧的火焰。”
桑寄安静倾听,在脑海里想象狐狸口中瑰丽的世界,脸上浮现向往的神情。
明堂开始腹诽自己的计划,咬着指甲难堪,自己何必为难一个瞎子呢。
忽然,他走神脚下一滑,从滑溜的溪石上跌了下去,桑寄听见他的声响,立即出手抓住明堂,将他推上岸,自己则仰面摔入冰冷溪水中,打湿了衣衫。
明堂慌忙救他,拉他上来,桑寄蒙眼的缎带脱落,露出一双虚白的盲眼,发丝湿黏在颊边。
明堂狂甩自己嘴巴:“我真该死啊……”
斜塔藏书阁,沉香木案后,黑发青年手持毛笔,写下一行秀丽行书,线装账本堆在手边。
他左眼嵌一枚银色职业核一推理家。
小二记下一笔,再拨两下算盘珠,再记一笔,忍不住笑道:“井先生,账房先生算得没错啊,近日铺面流水都不差,你怎么发那么大火?”
青年与郁岸相貌相同,正是死亡后留在斜塔阴魂不散的小二,负责在藏书阁里翻译和修复古籍,最近井先生心情躁郁,账房先生受不住压力,请假休息去了,小二只好临时顶上算账的工作。
井先生坐在蒲团里闭目养神,一副修身养性姿态,小二却看得出他心中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释放。
“让我想想,最近斜塔里唯一的变化,是少了一只狐狸吧。”小二用笔杆蹭蹭发际,“你为他找了好人家托付呢,相貌堂堂,医术过人,剑术了得,哦,对了,人家还比你年轻,上得厅堂下得大床,那狐狸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快别担心他了,人家兴许夫妻和谐,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你是活了好几百年的人类畸体吧,你对动物真有欲望吗?哈哈,我就知道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变态。”
井宿握拳咳嗽,略微拂袖,一张禁言黄符甩到小二嘴上,把那张祸乱心智的嘴封住。
提起自己与那小狐狸的纠葛,井宿摇摇头,真追溯起初见的缘分,得从极地冰海往前倒几个轮回。
当年,帝师井宿与皇帝于御园下棋。
井宿从容拈起棋子,对皇帝说:“臣观天地卦,心宿动害,彼时有妖狐祸世。”
闻言,皇帝脸色异常。
一阵笑声从御园深处飘起,一位白衣佳人赤足而来,面挂铃纱,白发如雪,湛蓝眸光潋滟,千娇百媚。
平日稳重的皇帝此时意乱神迷,居然不顾礼节体面,任由美人坐在了自己膝头。可井宿看得分明,那美人是位男子。
而且,只有他能看见,美人身后垂着九条雪白狐尾。
“帝师大人刚刚说什么?卦象如何?”狐狸微眯秀目,足尖轻挑井宿衣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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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潜潜是1v1嘛,我有点害怕,如果不是的话我就等下本小说吧。
麟潜:井狐he呀。
读者:捉个小虫,上一章讲到小狐狸是现代小动物听不懂下棋,怎么这会初见就是帝师时期了嘞?
麟潜:听我慢慢道来。
【5】
“大人,奴为扶兰亭白侍君。”白衣美人足尖挑逗,逾矩无礼。
井宿一眼认出那绝世美人为白狐化形,本想出言劝谏,可当他目光移向皇帝,对上皇帝警惕严肃的眼神,他欲言又止。
连年逢灾,民不聊生,皇帝却为美色所困,无心朝政,一意孤行,凭群臣再劝也无济于事了。
井宿起身告辞,拜别皇帝,拂袖而去。
他背影身姿俊逸,白狐美人注视着他离开,脸上笑容收敛,落寞出神。
第二日清晨,白狐美人冷眼目送皇帝离开,靠在宫殿廊柱边,折花枝解闷。
倏地,数十缕红绳从天而降,红绳上每隔一段距离挂一枚金色铃铛,并贴黄纸符咒,如一张大网将他困在院中。
白狐美人慌了神,在锁妖符阵中挣扎,触响了金铃,一阵铃响使他眩晕,无法保持人形,身体越缩越小,最终显出白狐真身,在符阵中横冲直撞。
井宿从飞檐上轻盈落地,单手抓住狐狸的脖颈,将红绳符阵收回袖里,直接把狐狸掳走了。
他把狐狸带回自己府上,锁进卧房,给它吃食。
狐狸有气无力趴在他床铺上,嗅到饭香才跳下来,舔几口羊乳,再吃点鱼肉。
“大胆……你敢去后宫绑人。”它边吃边说。
井宿坐在它身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青色匕首,是件开光的法器,斩妖除魔不在话下。
“皇帝昏聩,我劝谏不成,只能出此下策。”井宿淡然道,“吃饱了好上路。”
狐狸舔舔嘴唇和鼻尖,对他的威胁不屑一顾。
“你要杀我?能不能告诉我理由。”
“妖狐祸世,大厦将倾,你难辞其咎。”井宿答。
狐狸坐下来,舔了舔爪子上的毛发,再细细整理尾巴上的绒毛:“我的家乡在北地。你知道我被抓来的时候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
“在雪地里抓田鼠。”狐狸给他表演自己抓田鼠的本领,高高跳起,头朝下栽进雪里,只剩后腿和尾巴插在外面。
“北地百姓尊我为狐仙,我平日抓点野鼠填饱肚子,顺便帮他们守守庄稼和鸡鸭牛羊,护送商户不受劫掠。受百姓香火涨了修为,修得人形,我在湖边抓鱼当午餐,就被士兵扣住,无缘无故抓我进这座红砖堆砌的牢狱里,白日强迫我跪拜,入夜强迫我承恩,你为何杀我,不杀那年迈昏聩的狗皇帝?”
他不是什么强大的妖魔,甚至在修道之人面前只有逃跑的份儿。
井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国君自有命数,我无法对天子动手。”
他掐指细算,沉思良久,问狐狸:“你可愿散尽修为,我放你一条生路。”
狐狸毛发倒炸,怒道:“凭什么?”
“我算得你命数,天命九殇。乱世将近,你若留在后宫,日后朝廷覆灭,史书必然记你百世骂名,若你回归山野,连年逢灾,你终将落得被饥民分食的下场,你徒有九命,九死无生。”
“那也是我的命数。”
“不,我为你逆天改命,替天子赎罪。”
井宿突然伸手,房屋内金铃摇响,狐狸只觉被一阵重压禁锢,一股雷电从房檐上的红绳中引下,灌入狐狸额心之中,它痛苦尖嚎,身体被激发出人形。
井宿见机按住他,提起法器匕首,一刀劈开美人身上的白纱,露出光滑无瑕的脊背。
井宿割破自己手掌,鲜血滴落在美人皮肤之上,他指沾鲜血在其背上画血咒,从脖颈画到尾骨处。
鲜艳的血纹如同烙印,渗入狐狸皮肤骨血内,滚烫犹如黄金融水,狐狸惨叫不止,白皙的身体画满淋漓血咒。
绝望失去知觉之际,他听到井宿在自己耳边说:“我送你去世外之境,来世陪你重修一身人形。”
白侍君无故消失,皇帝大怒,下令锁住城门全城搜捕,就在城门即将落锁之际,一位双眼蒙着缎带的青年策马扬鞭冲出城门。
桑寄策马飞驰,向极北之地离去,背上背着老师亲手交予的锦匣,匣中是干花掩埋的狐狸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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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转星移,年代变迁。
北地成为冻土,终日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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