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这日,是沈延青与群芳楼约好见面的日子。
沈延青起了个大早,认认真真捯饬一番才下山进城。
他也不慌,先去城中小摊吃了一碗馄饨才优哉游哉地踱去友来茶坊。
刚一进去与伙计搭了话,便被请去了二楼的一间雅舍。
推开门,不见群芳楼老鸨,而是一个清癯的中年男人端坐其间,男人见沈延青来了,忙起身问好。
男人姓张,乃是群芳楼的账房,受老鸨之托来黎阳与沈延青交易。
张生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狭长的狐狸眼闪烁着精光:“沈郎君是爽快人,快人快语,我们也无需虚与委蛇,银货两讫,各自便宜。”
沈延青没想到给钱的比他这收钱的还急,笑道:“莫急莫急,先让我看看银票不迟。”
张生打开荷包掏出几张薄纸,手上一顿,问:“某只是小小账房,成日与算盘打交道,并不懂舞乐,妈妈说郎君要交与某两支曲子的乐谱,可否先拿与某一看。”
“这是自然。”沈延青从袖中掏出一沓纸,分作两份,“这谱子我一首用黑墨写,一首用朱砂写,页下标了序号,你拿回去,给那会弹琵琶的一瞧,她自然能看懂。”
张生翻了翻,又看了一眼沈延青的面容,见他神色坦荡才又说:“郎君费心了,这是郎君在信中说的价钱,妈妈兑成了银票,您点点。”
沈延青是个版权大户,他对版权管得很严,但现在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版权意识,群芳楼拿他的曲子去商演不可能按次收费,所以他便在信里说买断。
一首曲子还是十五两,不过是十五两黄金。
沈延青本以为那老鸨会讨价还价,他都打算慢慢磨了,没想到人家一口答应了。
也是,这年头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十五两黄金不过洒洒水啦。
按照现在的金银汇率,一两金能兑十五两银,两首曲子沈延青能赚四百五十两银子。
沈延青接过银票清点,四张百两面额的,一张五十两面额的,全国票号钱庄都可兑换。
沈延青将银票还了回去,拱手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张兄成全。”
张生问何事。
“我乃寒门出身,不曾使过银票,还劳烦张兄陪我走一趟,教我如何兑换银子,我也好放心。”
张生自然应允,两人呷了口茶便下楼去了一家钱庄。
沈延青并非不懂这些,他只是怕这银票有诈,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到了钱庄,将那张五十两的兑了,掌柜见他兑得多,还送了一个带锁的小箱子,不过多收了二百文的箱钱。
银货两讫,张生揣着乐谱急匆匆出城了。
沈延青身怀巨款,一时有些苦恼。
这钱是存着,还是投资,投资的话是买房置地,还是放贷?
沈延青甩了甩头。
算了,还是先给老婆买礼物吧~
第49章 狂人
拿定主意, 事不宜迟,沈延青立马就去了相近的一家的绸缎庄。
掌柜一听这小郎君是要给夫郎做夏衫,内外还都要用好料子, 忙满脸堆笑地请沈延青去了内堂喝茶, 又让伙计将那些丝绸绫罗捧到内堂来给贵客相看。
沈延青认真看摸了一圈,选了几匹竹绿和玉色的绸子, 上面有雪浪纹和祥云纹, 又清爽又雅致。
掌柜奉承了几句眼光好, 然后便问尺寸。
沈延青一愣, 垂下眼眸想了想,最后还是用手比划。
“腰大概这么粗。”沈延青用手掐了一个小圆。
掌柜见他不清楚, 微笑道:“原来郎君不知令正的尺寸。”然后看了一眼沈延青腰间的书院号牌,摆手道:“郎君年轻又是读书人,想来平日醉心诗书,不理庶务家常,不知道这些琐碎也是人之常情。”
沈延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问:“倒是我疏忽了,那这衣裳还能做么?”
掌柜问他家住何处,若夫郎不方便出门, 他家绣娘可上门量身。
“我外出求学, 内子在尚在平康, 下月初十才能到黎阳。”
掌柜背手打量了一番, 点头道:“郎君有心, 小老儿也说句实诚话,郎君选的料子价高,须得量身剪裁方才不算浪费,还是等令正下月到了黎阳, 再行量身裁衣罢。”
沈延青垂眼喃喃道:“可我答应过下次见面要送他夏衫......”
掌柜见他失落,忙笑道:“郎君莫慌,小老儿还未说完。”
沈延青倏地掀起眼皮。
掌柜道:“郎君可以选两匹纱罗做寝衣,寝衣不量身,做个大概,就算宽松些也无妨。一则入了伏宽松衣裳比贴身的凉快,反倒还便宜些。二则寝衣做好了也好看,令正瞧了定然欢喜。”
沈延青听了觉得好,忙让掌柜又拿纱罗进来。
旁边的伙计颇有眼色,不等掌柜吩咐便大步拿货去了。
沈延青挑了几匹藕粉青碧,掌柜问:“郎君挑的颜色好,这藕粉衬肤色,令正定然喜欢,这碧纱清爽,您穿正合适。”
“这碧纱也是给内子选的,您莫让绣娘裁错尺寸了。”沈延青心道这么热的天又没有空调,他穿什么睡衣啊,若不是他家穗穗不穿衣裳就害羞,他会花这钱?
“还有刚才那些绸缎,也都是给内子的。”沈延青掏出一块碎银,“掌柜,这是二钱银子,我先付个订钱,累烦你把刚才那些绸缎留着,莫让别人拿了去,待后日我夫郎来了,我自带他来量身。”
掌柜闻言微楞,暗忖这傻瓜书生还真是痴,自己生得这般俊秀却不懂修饰形貌,就连一身好衣裳都不舍得给自己做,全数给了自家夫郎。
要知道他卖了一二十年的绸缎,只见过许多内人克扣自己给丈夫穿金戴玉在外添面子,哪里有见过反过来的?
掌柜忙接过银子,笑着应承。罢了,管给谁做衣裳,横竖自己有钱赚就是了。
出了绸缎庄,沈延青又去了几家卖首饰和细巧玩意的店铺,瞧了瞧并没有可心称意的,便转去杂店买了一罐咸菜和一刀纸。
买完东西,他身怀巨款,也不好在城中多逗留,只顺手买了一只烧鸡以作庆贺,便提着东西回书院了。
次日便是一对一正式治经的日子,前面李元梅唤他去南斋是怕他偷懒不背书,唤去南斋抽查了几次便让他自行背诵,不再多问。
上午学必修经,下午听选修经,总的来说,沈延青瞬间觉得自己从高中升入了大学。
遥想当年虽然考上了电影学院,但是平时的行程太满,自身的名气太大,私生站姐太多,除了必要的课程和考试他连大学食堂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连军训公司都去帮他弄了个皮肤病证明,因此躲过了。
沈延青漫步在通向南斋的碧幽小径上,无限感慨世事无常。
这时李元梅还在给治《礼》的两个学生讲经,小童见沈延青来了,忙请他去廊上小坐片刻,又捧了一碗放凉的梅汤来。
沈延青道了谢,从书包里抽出《尚书》,坐在廊下细细品读,耳边的鸟喈蝉鸣充当了最好的学习白噪音。
里间传来斥责声,小童在外间熏扇被吓了一跳,慌忙转了转眼珠,见那姓沈的郎君捧着书卷,丝毫没有被里间的声音惊扰,廊外是谢了春红的桃李,夏风习习,撩动满树青翠和俊朗书生碧绿的衣角,人入景,景衬人,恰似主人珍藏的工笔画。
沈延青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拉出知识的海洋。
原来是赵固言和两名内舍书生,三人见到沈延青,满脸苦笑,对他做口型——讲郎今日心情不佳,沈兄保重。
沈延青抱拳笑笑,收拾好东西进去了。
刚踏进书斋,只见李元梅竟没有束发,头发四散如瀑,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宽袍,一双描花木屐,歪坐在座上,慵懒非常,全然不像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人机讲郎。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延青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应对心情不佳的老师。
“来了?”
沈延青见他闭眼问话,忙答道:“学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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