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试虽有三场不同的考试,但考生的号舍是不会更改的。
所以云宝如今待的还是之前那个有些破败的号舍,如今他好像已经听到了风吹过棚顶的“呼呼”漏风声。
云宝看着头上的油布,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然后把锅炉里面的炭火点燃了,给自己热了一点水,又把馒头加在里头,凑合做了一顿晚餐。
没一会儿,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打在了号舍之间的青石板路之上,也打在了号舍的屋檐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有人毫无准备,一直到雨水落在试卷上才突然反应过来,眼见着字迹在纸上晕开,他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哀嚎。
立刻有侍卫冒着雨,前来制止他。
云宝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就抱着装着热水的小水壶,裹着散发着太阳气息的毛毯,躲在号舍的角落里,就像冬日里取暖的小猫。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风声、脚步声、呵斥声、纸张翻动声、衣服摩擦声,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贡院外面,柳三石和柳霁川是何等的着急,如果不是柳霁川现在已经稍微懂了点事,他或许已经开始强闯贡院了。
这场雨不算很大,下了一会儿后,便逐渐转为了小雨,而后渐渐消失。
那块油布最终还是为云宝撑住了头顶这一片小小的天空,没叫雨水肆无忌惮地落在号舍内。
柳三石和柳霁川一宿没睡,若不是京城有宵禁,他俩估计今晚都要等在贡院门口。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地上还残留着些许湿意,柳霁川就立刻催着柳三石出门,还顺便把约好的大夫从美梦中挖了出来,要他尽快在贡院外等着。
大夫本来有些许不满,差点罢工。柳三石连忙说要给大夫加钱,这才叫大夫心情稳定地跟着他们来到了贡院外。
这大夫还真没有白早到,他本以为今日要苦等一阵。
可没想到,今日一可以离场,就有一个学子孤零零地拎着考篮从贡院里头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不是云宝又是谁?
柳三石和柳霁川,连忙带着大夫、下人走上前去搀扶着云宝、查看云宝的情况。
结果倒是出乎他们的预料。
昨日夜雨,寒气十足,云宝在号舍里待了一夜,病情竟没有太过恶化。
柳三石和柳霁川松了口气,又匆匆带着云宝上马车,要叫云宝早日回去修养。
上了马车后,柳霁川干脆直接抱住了云宝,要把自己塞云宝怀里。
他贴着云宝的胸膛,听着云宝的心跳说:“我给哥哥取暖。”
云宝咳嗽了两声,想推开他,没推动,便只好由着他了。
*
鉴于病情没有恶化,云宝还是参加了最后一场考试。
在他踏入贡院的时候,柳三石和柳霁川心里满是煎熬,内心祈祷着接下来几天,可千万莫要再下雨了!
此时此刻,在侯府中的一人,内心也充满了煎熬,不过他的煎熬和柳三石、柳霁川的不太一样。
两天前,当谢泽又一次去花园喂鱼的时候,身上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张纸条。
他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了这张纸条,却见上面写了一更加莫名其妙的话:若欲知真实身世,平施巷,柳霁川。
真实身世,他有什么真实身世?他不就是爹娘的孩子吗?
谢泽看到这封信,先是茫然,而后不信,当即就把这封装神弄鬼的信给烧了。
可不知为何,那“真实身世”四个字总在他心中盘旋,鬼使神差的,当云宝几人回小院的时候,他也叫人带着他去往小院所在的平施巷。
在他到达巷子口的时候,就见到几人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
其中有两位少年,大的那个长得十分惊艳,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模样也挺俊秀周正,而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小的这个,长得和自己的爹娘十分相似!
就像……他才是长平侯和侯夫人所生一样!
谢泽愣在原地,继续看着,却又发现了一位中年人,那中年人则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眼前这几人,谢泽的脑子变作了一团浆糊。
直到他听到了那两个少年的嬉笑打骂声,他才继续抬头望去,却见明明矮了许多的柳霁川,非要背高上他许多的云宝。
云宝便轻轻地倚在柳霁川身上,假装被他背着往巷子里走,嘴上还夸着柳霁川“英武不凡”、“神力过人”、“太厉害,居然都背得动哥哥了”!
哥哥?
谢泽偷偷看着他们的互动,忍不住走下马车跟了上去。
他趴在巷子口的围墙边上,亲眼见着云宝和柳霁川进了同一座小院后,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与此同时,在对比了云宝、柳三石和他自己的长相后,一个猜测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好像、好像有别的哥哥了?!
第70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三天
柳霁川实在太会继承谢侯爷和侯夫人的优点了。
在看到柳霁川的模样,又发现自己和云宝、柳三石有几分相似之处时,谢泽就隐隐猜到了一些真相。
这个时候他应当是慌乱的、害怕的,可是紧接着他又看到了云宝和柳霁川的互动。
那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美好,不自觉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人总是会本能地向往美好的事物。
于是在察觉巨变后,本该陷入恐慌中的谢泽,竟率先注意到了长相出众、性格温柔的云宝。
可这其实并没有真正压下他心中的害怕,等那抹向往散去,他的内心深处还是陷入了担忧。
他一边害怕侯爷和侯夫人知道真相后会抛弃他,一边又害怕柳三石、云宝他们不能接纳他……
侯府那边自不必多说,柳家这边虽然瞧着融洽和美。
但那是对于他们相处多年的家人而言,而他若是真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其实也只是有血缘的陌生人……
他们会像对待柳霁川一样对待他吗?
另外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他和柳霁川为何会互换身份?这后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谢泽想了很多,在回到侯府的时候,都是浑浑噩噩的。
接下来几天,他茶不思饭不想,心中的焦急慌乱,让他恨不得成为一只乡野里的田鼠。
乡间的田鼠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或者自己会不会被吃。
若是被天敌发现,它们只要尽力逃跑,往洞中一钻就好了。
那他呢?他有可以容身的洞口吗?
他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自家爹娘吗?
到时候他是会被愤怒的家人直接乱棍打死在田间,还是能找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洞穴?
谢泽心中的忧虑,叫他想当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平施巷。
可是他的良心又告诉他,他不能瞒下这件事情,代替柳霁川享受着爹娘的宠爱、享受着侯府的荣华富贵……
云宝的梦很奇怪。
在梦中世界,他几乎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在梦中故事里,大部分时候他只能跟随着柳霁川。
这些年来,他其实一直想去梦中看看谢泽,却总是会阴差阳错地和谢泽错过,大部分时候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所以云宝并不知晓,在梦中的故事里,十六岁的谢泽曾经也面临过类似的煎熬。
原本的故事中,侯府之所以在十六岁的时候发现事情真相,是因为当年刚生产过的谢夫人在发现谢泽身子弱、难养活后,曾在广佑寺的佛前许愿,希望谢泽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谢泽到了十六岁,确认他真的立住了,侯夫人便主动带着谢泽回广佑寺还愿。
然后谢泽就在那儿遇到了柳霁川。
那个时候柳霁川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广佑寺里头做杂活赚零钱,看上去又黑又瘦,简直皮包骨一般,身上的衣服还又破又短,打满了补丁。
可是看到他的眼睛,谢泽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不,甚至比他父亲更加锐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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