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他浓黑的眼睫渐渐湿润。
“谢谢,可你不能把你家的钱和人脉挥霍在我身上,我受不起。”邱语仰起头,口气激烈起来,“我不想以后被你家人指着鼻子骂!”
“你想多了,除了你,没人在意这点事。”夏烽喘着粗气,看一眼呆立的姐姐,“语哥,说实在的,你那一辈子的目标,不过是我一年的零用钱。”
邱语心里一震,不知如何反驳。只能像炫富视频下的网友一样,闷闷地嘀咕一句:“又不是你自己挣的。”
“怎么不算呢?就是命好。”
见邱语的气势弱了下去,陷入沉默,夏烽摸了摸他的脸,疼惜中带着揶揄:“这次是我自作主张,可你是实打实的受益者,没错吧?冠军是你的,掌声也是你的。真要抗争到底,就硬气点,把我给评委的茶水费补给我啊。别闹了嘛,你看,姐姐生物钟都乱了。”
邱语眼眸一转,发觉自己掉进了对方的逻辑陷阱。
学弟是吵架高手,明知自己砸锅卖铁也给不起这笔钱,却提了出来。用一件更大的事,来揭过比赛黑幕的事。
激化矛盾,也是一种解决矛盾的方法。
当自己被逼到绝路,哭着说要“借钱还,当鸭还”什么的,学弟就会抱过来,用甜言蜜语化解矛盾。
邱语抓过手机,抬眼轻笑一声,温润的眸光变得锐利:“收钱的是别人,凭什么我补?我知道那五个评委老师的视频账号,现在就发私信,让他们把钱退给你。”
夏烽抢走他的手机,张了张嘴,原地踱了两步,恼火地低吼:“你能不能正常点,我是为了你的事业!你说你这日子过的,挑个酸奶跟算命似的,成天苦哈哈——”
“我不苦!我不需要你来拯救我!”邱语倔强地咬着下唇,下颌发抖。他努力经营的平凡生活,正在被摧毁。他必须抗住这波攻击,今后才能活出个人样。
“不需要我?”夏烽恼怒,又邪气地挑起嘴角,那神情像掏出了什么暗器,“你的工伤报销,都是我叫李总安排人批的,别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邱语的心脏被扯了一下,张口结舌 :“你……”
“还有,度假区的门票是我买的,不是别人送的!”
“我本就不需要!”
“邱语,我告诉你!”夏烽拔高声调,眉钉随着眉梢一挑,“自尊过度是一种病,是一种精神上的过敏,本质就是自卑。你能不能活得通透点?”
“哈哈,谁有你通透啊!”邱语死盯对方,几乎是在咆哮,“可那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你没资格说这话,除了高考,你这辈子就没经历过难事!”
夏烽倏然哑了火,粗重地喘气。
他狂躁地在颈后抹一把汗,吼道:“我没俯视你!我tm喜欢你,天天想你!”
“你最喜欢的,是你自己的感受。”邱语的声音平和下来,抱起双臂,“我明白了,你搞暗箱操作,不是怕我遗憾,而是在填补你青春的遗憾。”
夏烽像被捅了一刀,退了几步。他眸光一垂,茫然地转了一圈,才回到邱语的双眼。表情挫败又不甘,透着孩子气的委屈。
两双通红的眼对峙着。
灵魂的棱角,化作眼里的刺,扎着心爱的人。比起恋人,更像打擂台的拳手。
“姐,去睡觉。”邱语轻声说。她没动,看着他们,焦虑地做着蝴蝶手。
他没空去安抚姐姐,转向学弟:“小烽,我不自卑,你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了解我。你更正比赛结果,然后向我道歉,这事就翻篇了。”
“改不了,道不了。”夏烽眼里的委屈和爱意化作恼恨,“我做错什么了?”
“你侮辱了我的梦想。”
“你一张嘴就要分手,还侮辱了我们的感情呢。”夏烽又上头了,深亮的眼眸冒着邪火,有些恶狠狠的,“你欠我一个道歉,我欠你一个道歉,扯平了。”
“夏烽,我是认真的。”邱语定定地注视对方,嗓音发颤,“如果你不改结果——”
“分就分,草!”夏烽抢先说出来,仿佛赢下了这一局。
他四下看看,从沙发下扯出硕大的运动斜挎包,胡乱往里塞衣服,又进卫生间扫了一圈。
噼里啪啦的动静,砍在邱语心上,那里还残留着几小时前的一句“我爱你”。他静静呆坐,没有阻拦。
夏烽收拾好东西,重重地把包砸在沙发,喘着粗气。邱语瞥了一眼,依旧没阻拦,也没吭声。
见状,夏烽用力拉起拉链,挎上包就走。又折回来,指着邱语,狠狠地下了判决:“穷作!”
这话像烧红的钉子,把邱语钉在那。想起来,却动不了,脑子一片空白。直到几秒后防盗门“砰”地一声,他才浑身一震,弹了起来。
他从书架抽出《错误引导的艺术》,翻出那封情书。他追到电梯间,把信封揉成一团,朝学弟砸去:“带上你的东西,滚!”
啪,纸团砸在夏烽头上,又弹在地面。
他垂眼一扫,视若无睹。为了赢得这一回合,他脱下那件打了补丁的白T恤,朝亲手缝补它的人丢了过去。
衣服挂在了邱语肩上。
夏烽目不斜视,赤膊走进电梯。
邱语甩开肩上微微汗湿的前男友的衣服,转身回家,整个人空得只剩一层皮,一阵风就能吹走。
姐姐仍站在卧室门口,嘴里念叨着“弟弟丢了”。
邱语坐在餐桌旁发了会呆,又跑出门,狂奔到电梯间。纸团不见了,只剩一件T恤堆在那。他四处寻觅,找了电梯内部和消防通道,又往垃圾桶里瞄,都没有。
只好带着衣服回去。
向日葵散落在客厅地面,被踩得一片狼藉,泛着一种苦涩、野性的气息。邱语把花收进垃圾桶,又蹲下来擦地。
酸楚感从心窜到喉咙,又从喉咙涌上双眼,一颗颗砸在手背和抹布。
姐姐也蹲下来,探头观察他。
邱语停下动作,抬起湿红的眼,看着唯一的亲人,轻轻抽噎:“姐,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我、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说点什么吧,求你了……”
他再也忍不住,用手臂挡住眼睛,呜咽起来。
“分就分,草。”姐姐平静地说。
邱语往后一坐,嚎啕大哭。
第90章 暗恋很长,相恋很短
***
邱语挤在地铁里,轻轻摇晃,成为这具庞大的疾驰的躯体里一个沉默的细胞。
拥挤中,人与人却生出奇特的疏离。大家都避开眼神接触,盯着手机屏幕,为自己开辟几寸独处空间。
每过一站,细胞们便经历一场局部的瓦解与重组。渐渐,身边宽敞了。
邱语不断看时间,要迟到了。
也许是难过到麻木,即将迟到这件事,并未引起情绪波动。就连最灵巧敏感的手指,也有点麻。
他有两个闹钟。夏烽在时,就晚点起来。不在时,就早点起来。今天的闹钟,本该同时叫醒两个人。
分手和上班,都是人生惨事。
最惨的是,分手了还得去前男友家的公司上班。
车厢里气息混杂,汗味、香水味、包里深藏的早餐……邱语漂浮其中,看着置顶的人:星空骑士的骑士。
这个骑士,不仅守护自己,还鞭打自己。而自己,像一头永远吃不到胡萝卜的驴,无法幸福。
邱语掂了掂肩上的电脑包,毫不犹豫地把对方踢出家庭群。不过没拉黑,还发了消息:“我把你电脑带来了,中午给你。”
前男友没回。
车厢里有人在看视频,外放。里面的人哭喊:“我就不该让你轻易得到我!”
邱语忽然想起,离过年还有好久。他还没轮岗当1,就分手了。该死的学弟,好像知道快闹掰了,使劲儿折腾他。
所谓纯爱,就是单纯的揪着一个人往死里爱。
一种荒诞的酸涩感,从后背的吻痕,爬满了整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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