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拜我(350)

　　一百年过去，故人不在，只留下一件件旧物，被封存在这间密室中，依托着由记忆构成的幻境，共同组成路不尘那一百年里的过去。

　　百年对修真者来说不过弹指一瞬，记忆会模糊，情感会沉寂。白術看着满屋的物件，在看过无数个“过去”之后，终于明白这些幻境背后沉甸甸意义。

　　他是怕忘了……

　　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清晰，都是对他这个活下来的人的煎熬。

　　白四九说，路不尘一受重伤就会把自己封锁在别墅中，但让他选择留下的，从来不是那幢冷冰冰的房子，而是承载着过去无数温暖和恩情的记忆。

　　受伤的孤狼会回到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默默舔舐伤口，那些忍着伤痛的日子，这人是否也靠着那些记忆，缩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于昏沉中露出一抹微笑？

　　“……”

　　白術轻轻合上玻璃柜门，背贴着柜子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就好像很久以前，有个人也以这样的坐姿待在这间房内，长发曳地，漆黑的双眸安静地注视着房间的一角。

　　金色光点跟着他跳到地上，发出叽叽两声，粘住他的衣角往上拉。白術目光下移，静了两秒，伸手把这小东西弹飞出去。

　　“叽。”光点费力地蹦回来，有点晕头转向，但依旧不依不饶地拉扯白術单薄的睡衣。

　　这次白術没弹它，轻声问：“做什么？”

　　“叽叽。”

　　“你的同伴都回到走廊了，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叽叽。”

　　“你要带我去找路不尘？”

　　“叽叽。”

　　“……”

　　白術默默捂住额头，真是昏了头了，他差点忘了，这种光点连单细胞生物都不算上，没有脑子的，他居然还能跟它聊下去。

　　正想着，金色光点忽然放弃拽他，嗖得一下窜起，飞向对面高处的一间格子。但这一次，它没有成功穿进去，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

　　白術一下站起身，因为他发现，那间格子里，什么都没有。

 

 

第260章 今晚月色

　　空格子在这里并不奇怪，因为密室中的格子也不全都有东西，但那些空置的格子大多靠近天花板，只有这间是不一样的。

　　它的周围都放有东西，独独空出来这一块，像是刻意的留出来的。房间里的格子密密麻麻，白術还沉浸在先前幻象中，如果不是金色光点这一撞，还真没办法一下子发现端倪。

　　他走向那个特殊的空格子，没有任何犹豫，拉开了玻璃柜门。

　　本以为这次还会跟之前一样，触发幻境，但在他打开格子柜的一瞬间，强烈的空间波动一下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叽叽？”

　　摔在地上的金色光点感知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原地跳了两下。

　　*

　　昏黄的天空给世界渡上一层朦胧的色彩，归巢飞鸟掠过屋瓦，羽翼在空中划出剪影。

　　房屋错落的小巷中，一道单薄的身影从虚空中踏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

　　陈旧的记忆开始复苏，白術看着眼前熟悉的巷子，微微睁大灰眸。

　　这里，是他和路不尘曾经的家。

　　灵气复苏的那一年，气候突变，在漫长的雪日停歇后，他带着少年时期的路不尘定居在这里，为他调理根基。虽然往后也辗转过很多地方，但小巷里的那座平房小院，是他们最早的家，承载着最初的七年光阴。

　　世事变迁，当初的房子早就毁于动荡和战火，不可能原模原样出现在百年后。想起刚刚自己是被空间引力吸进来的，白術立刻猜到原因——

　　路不尘在密室里开辟了一个新空间，并在这个空间里，用幻术复刻了当年的巷子和家。

　　那路不尘呢，他会在这里吗？

　　还是又跟之前一样，这里只存放了过去的一段回忆？

　　白術喉头微动，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往巷子深处走去。

　　越走，就越觉得恍惚，就好像他真的回到了百年前最开始的时候，在替路不尘揍完那些乌七八糟的反派炮灰后，踏着暮色归家，而那个不怎么吭声的乖巧小孩，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

　　脑海中的回忆，在这一刻和眼前的景象重合。白術停下脚步，呼吸放缓——

　　视线中，真的有一小团黑影，缩在院门口。

　　少年安静地坐在门槛上，漆黑的短发下是苍白精致的眉眼，他正低头拿布条缠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兵刃碎片，似乎想要做一把趁手的武器。

　　他的神情是如此专注，然而就在白術出现的那一刻，他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深邃漂亮的眼睛定定地望过来，那一眼，彷佛等待的时间不是几个小时，而是漫长的世纪。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巷子里人家不多，大多是没能力离开的老幼，正值晚饭时刻，袅袅炊烟在巷子里升起，叮叮铛铛的做菜声此起彼伏。

　　白術一步步走向路不尘，他走的很慢，像是要确认什么。十米、九米、八米……五米。

　　叮！白術动作一顿，看着面前的黑发少年，灰眸颤动。

　　系统恢复了。

　　他不是幻象，他是真实的路不尘。

　　……找到你了。

　　白術正要说话，路不尘仰起头，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疑惑开口：“白術，为什么穿着睡衣回来了？”

　　只有这个时期的路不尘会直接喊他名字。白術一愣，这语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睡衣，又看看面容稚嫩的路不尘，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占据大脑。

　　人，他是找到了，但记忆和模样，似乎停留在了百年前。

　　不像装的。

　　难不成受伤太重，加上意识受煞气影响，躲进幻境养伤的时候，反而被自己创造的空间裹挟，误以为自己真的才十六七岁？

　　“…………”

　　除了这个猜测，他实在想不到第二种可能，不由暗叹一口气，俯下身，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指着自己的睡衣：“在外面把衣服弄脏了，随便找了一套。”

　　“……”青年弯腰的时候，宽松睡衣领口一荡，白皙的肌肤和锁骨一闪而过，少年一怔，微微撇开头，轻声说：“白術，我不是小孩子了。”

　　“小孩都不喜欢说自己是小孩。”白術哼哼两声，两指变魔术一般夹出一颗药丸，“来，张嘴。”

　　白術拿出的是大还丹，路不尘以前就吃过，他看着眼前的药丸，微微蹙眉：“我没有受伤，药不可以当哄小孩的糖吃。”

　　你受没受伤，我还不清楚么？白術看着他，趁着刚刚摸头的接触，他已经用精神力探查过路不尘的身体状态。

　　经脉碎裂，灵气乱窜，比想象中要糟糕，难怪连虚假的幻境都抵御不了。不过也多亏了幻境的麻痹，让他忽略了体内的伤痛。也不知道伤成这样，大还丹还管不管用。

　　在白術的二次坚持下，路不尘还是服下了大还丹。饭菜已经准备好，只不过这次白術回来晚了点，路不尘一声不吭地把菜端回去复热。趁着这空档，白術就在房子里逛了一圈。

　　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屋内整洁，陈设简单，这些都是路不尘打理的，那时候白術就常常想，这小孩打扫卫生干净，做饭好吃，跟个田螺姑娘似的。

　　循着记忆，他推开自己的房门，仰面摔到床上，看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

　　虽然路不尘的伤很重，但有缓慢自愈的趋势，这人把自己沉溺在幻境，说不定也是一种养伤的特殊方式。可以路不尘现在的身体状态，直接将其强拉出幻境，肯定是不行的，眼下只能在这里陪着他，等对方自行清醒。

　　白術坐起身，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木架子，又立刻移回来，微微蹙眉。因为和过去相比，架子上多一个不属于这个时期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静静躺在木架顶端。木头的纹理，让他瞬间联想到环形密室里的木格子。

　　他看了看微掩的门口，果断走过去把木盒搬下来，放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