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拉普的天气热,塞西莉亚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用手背抹一抹嘴,眼睛放光地看着我道,“真凉快啊!”
这下就连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64章
“行了,别教小姑娘喝酒了。”都柏走过来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得稍微有点上了头,脑子里不清不楚地烧得迷糊。我顺手就拽住了都柏的袖子。“别把我说得像个坏人一样!”我拽着都柏笑。
“过来跟我们喝。”都柏任由我拽着他,依旧稳得八风不动。
我循着他另一只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孤身一人坐着的格里芬。
我面上的笑意渐渐淡退了。晚风也把我晕飘飘的头脑吹得清醒。
“起来。”都柏反手拽住我的胳膊,我被他拽着拉起来。
“到底要干嘛?”我被都柏的一反常态弄得有点恼。
“你和我说过,我们是兄弟,彼此之间没什么事情说不出口,没什么事情非得藏在心里。”都柏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太过冷静,而我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他实在是太狡诈了,居然用我之前拿来拷问他的话回过头来堵我。
“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都柏推我的肩膀。
“那是格里芬,我们的兄弟。你们两个以前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现在你都不敢正眼看他。你在怕什么?你怕他会吃了你吗?”
都柏真是喝多了酒。他这么寡言的人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我被他怼的说不出话,我心里愤愤不平想要回击,但是在看到格里芬耷拉着眼皮的左眼睑之后却又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
塞西莉亚已经放下手中的啤酒瓶,龙也结束了骗昆汀看星星的行动。他走回桌边坐下,视线又重新落回到我身上。那是一个问询的眼神。如果我有任何的需要,只要做出一个最微小的表情,他就会马上过来替我解围。但这是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问题,我需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不论再难再痛苦。
我微笑着冲龙摇摇头,然后在都柏的推搡下走向格里芬。
我手里拿着啤酒,铝罐已经被我捏得微微变了形。
我鼓足勇气在格里芬身边蹲下来。
“我们两个喝一杯?”我像个在街边搭讪的醉鬼无赖。我偏头,仰脸看着格里芬。强行装出的死乞白赖的笑容底下是深刻的惶恐。我怕他会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幸好格里芬没有一言不发就转身离开。
他虽然没说话,但还是与我碰一碰杯。
然后他仰头喝酒。他手里那罐酒是新开的,他就这么仰着头灌酒,喉结滚动,口中含不下的酒顺着下颌脖颈往下淌。
我想伸手拽他,劝他别这么不要命地喝,但转念又想起是我提议一起喝一杯。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仰头陪他一起灌酒。
我喝完了手里这半罐又从都柏手里夺过他的。
我和格里芬都不说话,就这么仰着头发了疯一样不要命地灌酒。
在我喝空了第二罐啤酒之后,都柏过来扳我的手腕。
“李钧山!你干什么?!你疯了你这么喝?”
我被呛得咳嗽,啤酒撒了一身,眼眶里蓄着生理性泪水,整个人看上去狼狈极了。
“不是你……咳咳!……让我来……”我痛苦地捂着嘴咳嗽,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行了,别这么喝了。”格里芬突然开口。
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了。
“噢。”我闷闷应一声,抬起袖子把唇边的酒渍擦干净。
“搬个凳子来坐下吧,你站在边上我压力大。”格里芬道。
我搬来两把椅子,我和都柏在格里芬身边一左一右坐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好又开了一罐啤酒,闷闷地一口又一口。
“李钧山!”都柏越过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点恼。
“干嘛?还不许人喝酒了?”我也有点恼。我对格里芬有愧,对他都柏可没有。我脾气还没好到这个份上。
“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格里芬道。
我像被拿住死穴,蔫蔫地又把手里啤酒罐放下了。
“他们说你回了伯约。”格里芬道。
“被抓回去的。”我闷闷应声。
“菲利普有难为你吗?”格里芬问。
“没太难为我吧。”我拨弄着铝罐上的拉环。
“莱昂纳多也是你杀的吗?”格里芬继续问。
我沉默了一下。“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杀他的那把剑握在我手里。”
格里芬足够聪明,他应该能听懂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你恨他吗?”格里芬问我。
你恨他吗?我握着手里的铝罐,感到有些微的恍惚。
“你问的‘他’是谁?”我转脸看向格里芬。
“莱昂纳多。”格里芬道。
我的喉结滚动一下,我答不出来。
莱昂纳多在很多年前是个好皇帝。他不仅是个好皇帝,还是个称职的父亲、和蔼的长辈。他甚至在知晓了我与殿下的关系之后并不以之为一桩宫廷丑闻,反倒尽其所能支持我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荒废朝政,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与殿下疏远?我不知道。我又想起他临死前匍匐在我脚边哀求讨饶的模样。我恨不恨他?我不知道。
“那菲利普呢?”格里芬又问。
我握紧了铝罐,我抬眼看格里芬。
我恨菲利普吗?那个毒蛇一样阴狠残忍又歹毒的家伙?可是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他那个时候是真的仰慕殿下,把殿下当做兄长与表率。是什么让他设毒计在殿下身上扣上叛国的罪名?他原本能很轻易地杀死我的,可能有某些时刻他也是真的想要杀了我,但是他最终却没有这么做。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想法?在某些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复杂,我看不懂那样重的情绪。恨是一个太简单太直白的词,而我却早已过了这样纯真无邪敢直言爱恨的年纪。我恨他吗?我不知道。
“那你恨我吗?”我看着格里芬问道。
我的嗓音沙哑,眼神中带着乞求,好像一条即将被主人遗弃的狗。
“钧山,”格里芬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是朋友,我为什么会恨你,我怎么可能会恨你?”
“是吗?”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是我却并没有因此就感到轻松,我苦笑一下,感到自己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一般疲倦。
“我不恨你,钧山。”
格里芬侧身,他瞎掉的那只眼睛和另一只完好的眼睛一同看着我。
“但是我跟你一样,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浑身一震。在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站了起来。我碰翻了放在脚边的铝罐,啤酒淌了一地,弄湿我的鞋袜,而我却恍然未觉。
格里芬也冲我苦笑。
“钧山,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加速,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我原本以为我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我原本以为当我对都柏说出那句“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的时候,我就已经拥有了自由,我就已经能够畅快地拥抱新生。但知道今天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格里芬说得对。我们都没有办法彻底原谅自己。
可是老天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残忍?格里芬,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你又为什么非要对我这么残忍,对自己也这么残忍?
“看着布尔拉普,我就想起昂撒里。”
格里芬闭上那只还没有瞎掉的眼睛,他在漫天闪烁的银河中轻声絮语,而那些温柔的词汇却化作插入我胸膛的一把把锋利尖刀。
“那时候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昂撒里什么都没有,但大家心里都怀着对未来的无尽憧憬。我们一寸寸地开垦土地,一点点地教会昂撒里人要怎样耕种,要怎样采矿,要怎样修建起自己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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