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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璧(9)

作者:照破山河 时间:2022-02-08 10:15:40 标签: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朝堂之上

  以乔郁的傲气,大概很不愿意让元簪笔看见他这副丧家之犬般的模样。

  元簪笔清楚得很,他这时候多看一眼,多说一个字,对乔郁来说都是莫大的侮辱,他将伞塞到寒潭手上,转身就要上马车。

  乔郁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隔着衣料在上面留下一圈乌痕。

  元簪笔等着乔郁开口,乔郁却闭着嘴不说话,他只得转过身去,道:“怎么了?”他语气放得极轻,好像怕重一点,乔郁就如同个什么精巧器物似的,啪地碎在他眼前。

  乔郁喜欢垂着眼睛看人,骗人的时候尤其喜欢,睫毛鸦羽似的压下来,他眼中无论有什么就都看不清了。

  此时他抬眼,眼中又冰又冷,看得人心里泛寒。

  元簪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郁眼眶一片水红,可那些妆早该被雨水冲刷干净。

  “乔郁,”元簪笔叫他的名字,复而小心翼翼地道:“月中?”

  乔郁笑得突然,他声音轻软得一如既往,一字一顿地说:“告诉皇帝,我必窃其国之璧。”乔郁面色惨白,唯一双眼睛漆黑,眼中诸多恶意厌憎不加掩饰,仿佛含着毒。

  窃钩者诛,窃璧者侯。

  “我倒是有点欣赏他了。”乔郁略带不满的声音将元簪笔的思绪拉了回来。

  沈鸣玉站在院外,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来。

  乔郁旁若无人地元簪笔说:“我竟不知,我朝官员已清闲至此。”

  元簪笔淡淡道:“上行下效。”

第8章

  乔郁先前信誓旦旦无人会冒着圣心不悦之险见元簪笔,沈鸣玉却堂而皇之地来了,皇帝悦不悦元簪笔不知道,他身边这位乔大人显而易见地不高兴。

  乔郁不阴不阳地叫了一声:“沈大人。”

  沈鸣玉见元簪笔朝他点头,方踏进院子,躬身道:“下官沈鸣玉见过乔相、元将军。”

  元簪笔道了一声请坐便起身去泡茶。

  沈鸣玉刚想婉拒,被乔郁瞥了一眼只好讪讪闭嘴坐下,他心中只恨出门不曾看黄历,才又落得这么个如坐针毡的局面。

  好在元簪笔泡茶没那么讲究,他与乔郁干巴巴地对坐不多时,元簪笔就拿着茶壶回来了。

  乔郁拿起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而是朝沈鸣玉举杯——沈鸣玉被迫和乔郁共处一室,还拿着元簪笔亲自给他倒的茶已经够窘迫可怜了,乔郁还要火上浇油,道:“这一杯我敬沈大人。”

  沈鸣玉满面尴尬,道:“下官不知为何。”

  乔郁道:“敬沈大人来得及时,若是大人不来,本相恐怕渴死也喝不到元将军倒的茶。”

  沈鸣玉很想给刚才问话的自己两耳光,但不论他问与不问,乔郁也一定不会好好说话。

  元簪笔道:“乔相不必客气,”他转向沈鸣玉,“不知沈大人找我何事?”

  沈鸣玉在乔郁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愈发坐立难安,况且他也不知道元簪笔是否知晓了他的身份,乔郁又告诉了他多少内情,酝酿了一下午的言词一时之间没法说出。

  元簪笔温声道:“乔相,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乔郁眉头一挑,他眉眼灼灼,这样一来更是气势逼人,“元将军这是在下逐客令?”

  元簪笔道:“不敢,只是乔相公务繁忙,实在不必因念及旧情留在此地,平白虚度光阴,要是因此耽误了国事,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岂不是罪加一等?”

  乔郁咽下茶,毫不客气道:“既然知道本相是因为旧情来看你,就好好承着本相的情,知恩图报才是。况且我朝中想为国分忧者如过江之鲫,本相不忙,至少没有沈大人那般忙。”

  沈鸣玉颔首道:“乔相乃清贵之人。”

  乔郁道:“岂敢,沈大人面前的元将军才是真正的清贵世家出身。”

  沈鸣玉只好道:“是下官失言。”

  元簪笔趁着乔郁不注意,拿走了他的茶杯,手指贴在杯壁上一握,然后又推给了乔郁,道:“乔相,茶要冷了。”

  乔郁似乎想说什么,想了半天只哼笑一声,将茶杯端回手中,专心喝茶,再不开口。

  沈鸣玉道:“下官近日来是想向元将军道谢,谢将军出手相助,若非将军,我或已身首异处。”

  元簪笔只道:“沈大人客气了。”

  乔郁见沈鸣玉一本正经,言辞恳切,仿佛对元簪笔极感激,却绝口不提他因何离开中州,他心中笑沈鸣玉虚伪,又气元簪笔无动于衷,没有分毫点破的意思。

  乔郁欲开口,手指学着方才元簪笔的动作在茶杯上轻轻一贴,茶确实慢慢冷了,他又喝了些,将想说的话全咽了下去。

  为一时口舌之快喝凉茶委实划不来,乔郁面无表情地想。

  最要紧的是,茶是元簪笔倒的。

  乔郁难得不言不语,只垂眸喝茶,元簪笔想了想,给他刚刚喝见底的茶又倒上一杯。

  元簪笔不想乔郁说话的目的太明显,以至于沈鸣玉以为下一刻乔郁定然会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讥讽几句,没想到乔相居然又乖乖地端起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茶水和倒茶的人,半句话都不说。

  沈鸣玉趁着乔郁安静和元簪笔多说不少话,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元簪笔和乔郁一起一言不发地喝茶。

  “大人。”小雪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

  沈鸣玉一下停住,四处转头,看见了个趴在墙头的少年的脑袋,他头上还插着两根绿油油的枝,活像人市上奴隶插在发间的草标,“大人,宫里来人说,让大人立刻入宫。”

  乔郁放下杯子,迎着元簪笔的目光道:“此事本相当真不知内情。”

  先前皇帝命他来时还不曾说何时见元簪笔,口谕才下两个时辰,宫里竟派人来叫元簪笔过去。

  他在朝中几年,早就习惯了皇帝朝令夕改的作风,倒是元簪笔有些意外,若非乔郁在军中并无势力,他甚至以为乔郁是来骗他兵符的。

  乔郁拍了拍元簪笔放在桌子上的手道:“君心难测啊,元将军务必小心。”

  元簪笔把手抽走,道:“我明白。”

  沈鸣玉起身道:“那下官先告辞了。”

  元簪笔道:“沈大人请便。”

  乔郁却道:“沈大人且慢。”

  沈鸣玉无可奈何地把迈出去的脚缩了回来,“乔相。”

  乔郁道:“寒潭不在,可否劳烦沈大人将本相推出去?”

  寒潭明明就在院外,沈鸣玉抬头就能看见门口露出的佩剑一端。

  沈鸣玉道:“是。”

  元簪笔背影直且挺,几乎像一把锻造得毫无瑕疵的直刀。

  乔郁一边看一边道:“沈大人可知,元簪笔出身名门,纵然先帝重修《世族录》使刘姓皇族为尊,然蔺阳元氏历经三朝,风光不减当年,元簪笔倘愿意,大可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也可悠游林下不问世事。”

  沈鸣玉知元簪笔出身显赫,却不解乔郁为何要提起,便道:“下官明白。”

  “世族视士人为皇帝的鹰犬,不屑士人只为向上,甚至不惜左右逢迎,既有杀人灭种的毒辣手段,又有吮疮逢迎的谄媚之举。”乔郁声音柔软得一如既往,说的虽是诛心之言,然刽子手拿的也是轻软绸缎,绕在人脖颈上,缓缓用力。

  沈鸣玉静默半天,才道:“下官观元将军,未必是这样的人。”

  他低头,看见乔郁方才还有些茫然的眼中只剩下讥诮了。

  他道:“元簪笔确实不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许是悲天悯人,救人成瘾,他救你,不问身世,不问目的,他救别人,也没有分毫差异。”

  沈鸣玉一愣。

  乔郁摆弄着袖口的暗花,他自残废后再没拿过剑,因此手上既无伤疤也无剑茧,硬玉一般的光洁,“所以这样的人,”他说的缓慢,好像是为了沈鸣玉能听得一字不落地听清楚,“断然不可能与我等为伍。”

  “沈大人还是歇了这份心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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